《天下第一续之故梦》
雨落黄昏，江南的烟雨总是带着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沈素心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裙裾被微风轻轻掀起，露出绣着兰草的鞋尖。
她本不该来这里的。
三个月前，她在苏州城外的一座破庙里避雨，遇见了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那人身穿玄色锦袍，虽已破损不堪，却难掩周身气度。最奇怪的是，他看她的眼神——像是溺水之人骤然望见浮木，又像是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寻到了归途。
“姑娘，你认识我？”
他当时这样问，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却燃着一簇奇异的光。
沈素心摇了摇头：”不，我不认识。”
她确实不认识。她是苏州绸缎商沈家的独女，自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识得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可那人眼中的光芒却在她否认的瞬间黯淡下去，像是烛火被风吹熄，只剩一缕青烟袅袅。
后来她才从大夫口中得知，那人后脑受过重创，记忆全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清了。沈家老爷心善，见他气质不凡又无处可去，便留他在府中做了个账房先生。
那人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朱重八。
沈素心每次听到这个名字都想笑。这般龙章凤姿的人物，怎配得上这样粗鄙的名字？可他只是淡淡一笑，说是在昏迷时隐约记得的数字，便拿来用了。
他在沈府住了两个月。白日里在账房算账，夜里便在庭院中独坐，望着一轮孤月出神。沈素心常常躲在廊柱后看他，看他修长手指摩挲着一块玉佩——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东西，雕工精细，却缺了一角，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生生掰下来的。
“朱先生，”有一日她终于忍不住上前，”这玉佩对你很重要吗？”
他低头看着掌心，月光在那块残玉上流转：”我总觉得，它连着一个人的命。”
“什么人？”
他不答，只是将玉佩收入怀中，抬眸望向她。那一眼很深，深得像是要把她刻进骨血里。沈素心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别过脸去，却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一个我忘了，却不能忘的人。”
变故发生在惊蛰那日。
一队黑衣人夜袭沈府，刀光剑影中，朱重八的身手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他使的招式沈素心从未见过，凌厉狠绝，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悲怆。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前，狞笑着说了一句：”铁胆神侯，你以为换了副面孔，就能逃过天谴吗？”
朱重八僵在原地。
沈素心奔过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温和疏离的账房先生，而是某种更为复杂、更为沉重的东西。他站在满地尸首中间，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眶都红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记起来了。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护龙山庄，天地玄黄四大密探，古三通，素心，还有那个他亲手养大、又亲手毁掉的女子。成是非的金刚不坏神功，一刀的霸刀，海棠的折扇，全都历历在目。
他也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落到这般田地的。
那日天池之战，他与成是非对掌，本已油尽灯枯。是古三通用最后一点真气将他推入暗河，顺着水流漂出百里之外。他捡回一条命，却毁了面容，失了记忆，像个孤魂野鬼般漂泊至此。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沈素心——这双眼睛，这副神情，连蹙眉的样子都与那个人一模一样。上天何其残忍，竟在他失去一切之后，又送来这样一个幻影。
“朱先生？”沈素心惊惶地唤他。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寂：”沈姑娘，明日我便离开。”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朱重八。”他一字一顿，”我是朱无视，大明铁胆神侯，也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沈素心没有退开。她反而向前一步，仰头看着他：”那又如何？这两个月，我认识的是朱重八。他会为一只受伤的麻雀包扎伤口，会在雨夜给守门的老伯送姜汤，会对着一本账册算到深夜只为帮我父亲查清亏空。这些，难道也是乱臣贼子会做的事吗？”
朱无视怔住。
“我不在乎你是谁，”沈素心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只想知道，你可愿意娶我？”
庭中风雨骤急，吹得灯笼剧烈摇晃。朱无视看着她，看着这个与记忆中那人截然不同的女子。素心温婉隐忍，沈素心却倔强果敢；素心为他而死，沈素心却向他走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般站在护龙山庄的庭院里，对另一个女子说”我愿意等你”。那时他以为，只要足够强大，便能守护所爱之人。可到头来，他拥有的越多，失去的越多。权力、武功、地位，全都是镜花水月，握得越紧，碎得越彻底。
“我不配。”他说。
“配与不配，由我说了算。”
朱无视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他却停住了——他看见自己掌心纵横的纹路，那些沾过太多鲜血的手，怎配沾染她的干净？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
“沈姑娘，你认识的朱重八已经死了。”他转身走入雨中，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至于朱无视……他从来都不是你能认识的人。”
沈素心追出门去，却只看见夜色中一道孤寂的背影。她想要喊他，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雨水混着泪水滑落，她忽然想起那日破庙之中，他醒来时第一眼望见她，眼中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他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三个月后，京城传出消息：铁胆神侯朱无视重现江湖，于护龙山庄旧址自焚身亡。据说有人看见一个女子冲入火海，却被他一掌送出丈外。他最后说的话，只有那女子听见了。
沈素心没有去参加葬礼。
她只是在一个寻常的黄昏，独自来到当初那座破庙。庙已重修，香火鼎盛，她在菩萨面前跪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
起身时，她在蒲团下发现了一封信。
字迹遒劲，写着：”素心非素心，故梦如故梦。此生负两人，来世作烟尘。”
她将信纸贴近心口，忽然笑了。窗外夕阳正好，落在她眼角一颗泪痣上，像是一粒朱砂，又像是一道旧伤。
原来他早就知道。
知道她不是她，知道这份情意起于错觉，知道他们之间的所有温柔都是借来的时光。可他依然选择了离开，选择在回忆里守完最后一程。
沈素心走出庙门，暮色四合。远处有牧童骑牛而归，笛声悠扬。她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诗——人生若只如初见。
若只如初见，他便不会问那句”你认识我”，她也不会答那句”不认识”。所有的故事都停在最好的时刻，没有后来，没有别离，没有这场烧尽一切的火。
可她还是来了。
从苏州到京城，从春雨到秋风，她走完了他走过的路，终于在灰烬里找到了答案。
那不是天赐的良机，也不是上天的玩弄。那只是两个孤独的人，在错的时间，借对了人的影子，做了一场短暂的梦。
梦醒之后，各自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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