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宁有种》
汴京的秋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李奕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铠甲缝隙里渗进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校场边的老槐树叶子落尽，枝桠像枯瘦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
“李校尉，殿帅召见。”
传令兵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李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殿前都点检赵匡胤要见他？一个从七品的散员指挥使，见禁军最高统帅？
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李奕低着头进去，余光瞥见一个敦实的身影坐在案后。那人正在啃胡饼，油星子溅到襟前也不在意，倒像个市井屠户多过统兵大将。
“你就是李奕？”声音浑厚，带着些汴梁口音特有的软糯，”听说你爹是跟着郭威起兵的？”
“回殿帅，先父确曾追随太祖皇帝。”
赵匡胤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李奕这才看清他的模样——面如重枣，浓眉下一双细眼总像是眯着，身材魁梧却透着股憨气。任谁见了，都觉得这是个忠厚老实的汉子。
“好，好。”赵匡胤连说了两个好字，忽然压低声音，”你觉得当今天子如何？”
李奕后背瞬间绷紧。帐外雨声淅沥，炭盆里爆出一声轻响。他想起三日前那个雪夜，周世宗柴荣驾崩，年仅七岁的太子即位。朝堂上符太后垂帘，宰相范质独木难支。而眼前这个人，掌握着京城最精锐的禁军。
“殿帅……”他斟酌着词句，”主少国疑，需有柱石之臣。”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帐顶落下一缕灰尘。他重重拍在李奕肩上，力道大得让李奕踉跄半步：”说得好！柱石之臣！老子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那之后，李奕成了赵匡胤的亲卫。他看着这个黑胖子如何在军营里与士卒同甘共苦，如何用私房钱给伤兵买药，如何在酒宴上被文官嘲讽时憨笑着饮酒。所有人都说赵殿帅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连枢密使王朴生前都曾指着鼻子骂他”一介武夫”，他也只是摸摸鼻子笑笑。
只有李奕知道，那些深夜被召入密室商议的将领名单，那些以”结社”为名聚集的军校，那些被巧妙调往关键位置的亲信。他想起史书上那句”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原来从来不是偶然。
显德七年正月初一，边报骤至。契丹与北汉联兵南下，朝廷命赵匡胤率军北上御敌。
大军出城那日，李奕跟在赵匡胤马后，看着朱雀大街上送行的百姓。有人往将士手中塞煮鸡蛋，有孩童追着队伍跑出去半条街。谁能想到这支保家卫国的军队，将在三日之后成为改朝换代的利器？
陈桥驿的夜格外漫长。李奕按剑巡营，听着中军帐里传来的低语声。烛光将人影投在帐布上，像一群蓄势待发的野兽。他数着更鼓，一更、二更，到了三更时分，喧嚣忽然爆发。
“诸将无主，愿策太尉为天子！”
李奕被人群裹挟着涌向中军帐。他看见赵匡胤被人从床上拖起来，醉眼惺忪地推辞；看见有人展开那件预备好的黄袍，杏黄色的绸缎在火光中刺得人眼睛生疼；看见那个敦厚的黑胖子”被迫”穿上龙袍，”无奈”地接受叩拜。
他在人群中后退，想要逃离这场荒诞的戏码。后背却撞上一堵人墙，回头一看，是都押衙李处耘。那张平日里寡言少语的脸上，此刻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李校尉，往哪去？”
“我……”
“殿帅，啊不，陛下特意交代，您可得站在前头。”
李奕被推到人群最前方。他仰头看着那个身披黄袍的身影，忽然发现赵匡胤的嘴角在抽搐——那不是痛苦，是憋笑憋得太辛苦。那双细眼弯成月牙，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你们……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赵匡胤的声音带着哭腔，可尾音上扬得像是在唱曲，”这黄袍烫得很，朕这是被逼无奈，情难自抑……”
他说着”情难自抑”，却笑得露出满口白牙。李奕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帐中啃饼的黑胖子问他觉得天子如何。原来从那时起，或者说从更早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注定。
大军回师开封，几乎没有遭遇抵抗。守城的石守信、王审琦早已开城相迎，宰相范质在逼宫诏书上颤抖着签下名字。七岁的周恭帝被降为郑王，符太后迁往西宫。昔日繁华的后周皇宫，一日之间换了主人。
李奕被封为控鹤左厢都指挥使，领嘉州刺史。圣旨宣读那日，他站在丹墀之下，听着新皇帝用那口软糯的汴梁官话宣布大赦天下。赵匡胤——现在该称宋太祖了——坐在龙椅上，黄袍熨帖地裹着那具敦实的身躯，竟也有了几分天子的威严。
退朝后，他被单独留下。御书房里熏着龙涎香，赵匡胤——李奕还是习惯这样称呼他——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那是后蜀的地形图，山川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
“李卿家，”皇帝头也不抬，”知道朕为何留你？”
“臣愚钝。”
“因为你是聪明人。”赵匡胤转过身，细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日在陈桥驿，只有你看出朕在笑。其他人要么真以为朕是被逼的，要么就算知道也不敢说。”
他走近两步，身上还带着熟悉的酒气：”朕喜欢你这点。聪明人好用，但聪明过头就危险。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聪明，什么时候该装傻。”
李奕跪伏在地，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他想起那个穿越而来的夜晚，原身的记忆与后世的历史知识在脑海中交织。他本想抱紧赵匡胤的大腿，混个开国功臣当当，再提醒对方”杯酒释兵权”时不要忘了自己。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闻到的却是血腥味——虽然看不见，却无处不在。
“朕打算让你去西边。”赵匡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王全斌伐蜀，缺个监军。打完这一仗，朕给你节度使。”
李奕抬起头，正撞上皇帝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赏赐，是试探，也是流放。陈桥驿的旧人太多，知道秘密的太多，而他李奕，知道得尤其多。
“臣，谢陛下隆恩。”
走出宫门时，夕阳正沉。李奕回望那座巍峨的皇城，飞檐斗拱间栖着一群寒鸦，聒噪着冲向暮色。他想起后世读过的史书，宋太祖赵匡胤，五代十国乱世的终结者，重文轻武制度的奠基人，一个被黄袍加身的”无辜者”。
可谁又记得，那个雪夜里被赶出皇宫的七岁孩子？记得那位”自愿”迁往西宫的寡母？记得陈桥驿中，那些真正相信自己在保卫国家的普通士卒？
“天子宁有种耶？”他低声念着这句流传于乱世的名言，忽然笑了起来。是啊，兵强马壮者为之，这本就是五代十国的法则。赵匡胤不过是做得最漂亮的一个，漂亮到让后人真的相信，他是”被迫”坐上那个位置的。
西行的马队扬起尘土。李奕最后看了一眼汴京的轮廓，转身汇入滚滚人流。在这个时代，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而他，至少还握着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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