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唐锦绣》TXT全集下载免费下载
长安城的暮春，柳絮纷飞如雪。
房俊站在朱雀大街的拐角处，望着眼前这座恢弘壮丽的都城，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三天前他还在二十一世纪的书房里熬夜赶稿，一杯咖啡下肚，再睁眼就躺在了这间雕梁画栋的卧房里。铜镜里那张脸陌生又熟悉——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倒是一副好皮相，只是脸色青白，眼底乌青，活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二公子，该用早膳了。”
门外传来丫鬟怯生生的呼唤。房俊揉了揉太阳穴，这具身体的记忆正潮水般涌来：房玄龄次子，高阳公主驸马，大唐开国功臣之后……每一个身份都金光闪闪，每一段过往都让人头皮发麻。
他想起昨夜在书房翻到的那些书信。
墨迹淋漓，情意绵绵，落款处那个”辩”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神经。辩机和尚，玄奘高徒，长安城最负盛名的青年才俊，此刻正与他那位金枝玉叶的未婚妻暗通款曲。史书上白纸黑字记载着的高阳公主风流韵事，如今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绿云罩顶，不外如是。
房俊苦笑一声。穿越小说他看得多了，哪个主角不是虎躯一震、王霸之气四溢？偏生他穿成了这位历史上声名狼藉的房遗爱——懦弱、平庸、最终卷入谋反案身死道消的可怜虫。更可笑的是，婚期就在下月十五，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他这位新科驸马的笑话。
“不吃了。”他推门而出，春日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备马，去城外庄子上走走。”
房家的田庄在长安东南三十里，渭水蜿蜒流过，两岸阡陌纵横。房俊勒马立于高坡之上，看农人扶犁耕作，黄牛缓步前行，泥土翻涌出新鲜的腥甜气息。这与朱雀大街的繁华截然不同，没有朱门酒肉的喧嚣，没有高冠博带的虚伪，只有最原始的生机在土地里涌动。
“二公子，这庄子上的佃户今年又要拖欠租子了。”老管事佝偻着背跟上来，絮絮叨叨地诉苦，”开春旱了一场，麦苗枯了大半，佃户们连糊口的粮都没有……”
房俊翻身下马，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土质板结，颜色发灰，典型的北方旱地特征。他前世出身农家，后来虽然进了城，骨子里对土地的记忆从未磨灭。这种土，种小麦是吃力不讨好的，若是改种粟米或高粱，再挖几口水窖蓄雨……
“庄上可有会打井的匠人？”
老管事愣住：”打井？这离渭水不远，何必费那个力气……”
“让你找就找。”房俊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投向远处光秃秃的山坡，”另外，把那片荒地的地契拿来，我要看看。”
他在庄上一住就是半月。
这期间，长安城里关于他的流言愈发不堪。有人说房二郎被气疯了，躲在乡下不敢见人；有人说他终日酗酒，醉了就打骂下人；更有甚者，传言他在庄上养了个外室，要与公主退婚。房玄龄派人来催了三次，都被他以”身体不适”挡了回去。
只有庄上的佃户知道，这位传闻中的纨绔子弟，正带着他们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
水窖挖好了，深三丈，阔五丈，内壁用石灰和黏土夯实，雨季蓄水，旱季灌溉。山坡上的荒地开垦出来，种的不是麦，是从西域商人手里换来的葡萄苗。房俊记得清楚，唐代葡萄酒是稀罕物，一瓶难求，若能规模化种植酿造，利润远超粮食作物。
“二公子，这玩意儿能活吗？”老把式蹲在田埂上，满脸怀疑地看着那些细弱的枝条。
“能活。”房俊浇下一瓢水，”不仅活，还要让它们爬满整面山坡。”
他抬头望向远方。暮色四合，炊烟袅袅，一群归鸟掠过天际。这里没有史书里那些刀光剑影的权谋，没有宫廷深处见不得光的交易，只有汗水滴入泥土的真实。他不知道这场穿越是恩赐还是惩罚，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踏实。
变故发生在芒种前后。
那日房俊正在查看水窖的蓄水量，庄外忽然马蹄声大作。一队金甲骑士簇拥着一辆朱漆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起，露出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高阳公主李漱，他的未婚妻，未来的妻子，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打量着他。
“房二郎，你好大的架子。”
声音清冷如碎玉。房俊垂手而立，不卑不亢：”臣身体不适，恐过了病气给殿下，故而不敢回京。”
“病了半月，倒是越长越精神。”高阳公主轻笑一声，目光扫过远处的葡萄园和水窖，”本宫怎么听说，你在这里兴师动众，要做什么酿酒生意？”
“殿下明鉴，臣确实想酿些葡萄酒。”
“哦？”公主挑眉，”房家世代书香，房相更是一代名臣，你身为次子，不思进取，竟学那商贾之事？”
风过林梢，沙沙作响。房俊忽然笑了，这笑容里没有谄媚，也没有愤懑，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殿下，臣想问一句，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高阳公主面色微变。
“是陛下的天下，是李氏的天下，也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天下。”房俊指向田间劳作的农人，”他们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交租纳税，供养庙堂。可一场大旱就能让他们卖儿鬻女，一次蝗灾就能让他们流离失所。臣酿的酒若能卖出好价钱，庄上的佃户就不必再看天吃饭，不必在荒年啃树皮充饥。这算不算……进取？”
长久的沉默。
高阳公主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内传出，辨不出喜怒：”三日后回京，准备大婚。至于你的葡萄园……本宫等着喝你的酒。”
车队扬尘而去。房俊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后颈一片冰凉——那是冷汗浸透的中衣。他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位历史上以骄纵著称的公主，骨子里并非全然麻木。或许正是这份敏锐的洞察力，让她后来在佛门中寻找慰藉，在辩机身上寄托情思。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他只想让这片荒坡变成绿洲，让那些质疑的目光变成惊叹。穿越者的优势不在于背诵几首唐诗，而在于见过更广阔的世界，知道历史车轮将碾向何方。贞观之治的盛世画卷正在徐徐展开，而他，房俊，不愿再做那个默默无闻的注脚。
夜幕降临，庄上点起灯火。房俊在油灯下摊开一卷空白竹简，开始记录今日的农事心得。窗外蛙声阵阵，星河低垂，一千三百年的时光在此刻重叠。那个浑身冒着绿光的历史形象正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想要在盛唐土地上扎根生长的灵魂。
葡萄藤会在明年春天发芽，而属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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