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王朝，承平三年。
秦遇睁开眼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龙涎香。这香气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浑身僵硬。他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精壮的上身。窗外晨光熹微，照见他额角细密的冷汗。
又是这个梦。
不，不是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虎口处还有一道月牙形的旧疤——那是三日前在御花园翻墙时，被琉璃瓦划破的。
他真的穿越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普通通的程序员，加班到凌晨三点，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大宁王朝镇北侯的独子。原主也叫秦遇，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斗鸡走狗，欺男霸女，在京城里名声烂到了泥里。
秦遇本来挺满意这个身份。侯府世子，衣食无忧，不用还房贷，不用写代码，简直是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他甚至盘算着怎么把肥皂、玻璃这些”发明”搞出来，赚点小钱，娶几房美妾，混吃等死一辈子。
直到那个该死的下午。
那日他在醉仙楼喝了半斤花雕，晕晕乎乎往侯府走，抄近路穿过御花园外的夹道。墙内忽然传来水声，还有宫女低低的笑语。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女帝沐浴后常去的温泉别苑。
他本不该好奇的。可酒精作祟，加上原主那点龌龊心思，他竟攀上了墙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雾气氤氲中，一道身影背对着他立于泉边。乌发如瀑，垂落至腰际，水珠沿着脊线滑落，没入不可言说之处。那背影太过惊艳，秦遇一时失神，脚下踩碎了一片枯叶。
声响惊动了那人。
她回过头来。
秦遇终于知道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尽管那人没有笑。她的眉眼像是用冰雪雕琢而成，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凌厉的弧度。琼鼻朱唇，肤若凝脂，本该是祸国殃民的美貌，却被眉心那一点朱砂痣衬得威严莫测。
四目相对的瞬间，秦遇的酒醒了大半。
他认出了这张脸。大宁女帝萧令月，年方双十便登基称帝，五年间整肃朝纲，北伐南征，手上沾的血比御花园的落叶还多。朝中老臣见她如见阎罗，边关将领闻其名而胆寒。
而他，秦遇，镇北侯的废物儿子，正趴在墙上偷看她洗澡。
萧令月的反应快得惊人。她甚至没有遮掩身体，只是随手扯过外袍披在身上，身形一闪便到了墙下。秦遇想跑，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被她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看够了吗？”
声音清冷，像是淬了冰的刀锋。
秦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按照穿越小说的套路，这时候应该展现现代人的机智幽默，或者干脆亮出穿越者身份，说不定还能开启一段旷世奇缘。
但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因为萧令月出手了。不是掌掴，不是呵斥，而是一记精准无比的猴子偷桃。
秦遇惨叫一声，从墙头栽落。他在地上蜷缩成虾米状，涕泪横流，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更可怕的是，萧令月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拖下去，净身。”
三个字，决定了他的命运。
后来秦遇才知道，那日萧令月心情尚可，才只说了三个字。换作平常，偷窥者早已被凌迟处死。镇北侯跪在殿外磕了三个时辰的头，又献出北疆三城的兵权，才换回儿子一条全须全尾的命。
但噩梦才刚刚开始。
萧令月似乎记住了他。不是那种”此人有趣”的记住，而是”此獠当诛”的惦记。每逢朝会，她总要”不经意”问起镇北侯世子的近况；每次秦遇犯错，惩罚总是格外严厉。上个月他当街纵马，被罚廷杖二十，打得半个月下不来床。
秦遇试过解释。他写了一封长信，痛陈自己当日醉酒失德，愿削发为僧以赎罪孽。信送出去第二天，萧令月召他入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封信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陛下天人之姿，臣虽万死不能忘……”
秦遇恨不得当场撞死。
从那以后，他彻底老实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丫鬟都换成了四十岁以上的嬷嬷。他怕极了那个女人的手段，更怕她眼中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直到今夜。
秦遇是被疼醒的。小腹下方一阵剧烈的抽痛，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拧了一把。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中衣。这感觉太过熟悉，三个月前那个下午，他就是这般痛不欲生。
但今日不同。他没有受伤，没有挨打，甚至连床都没下。
疼痛来得突兀，去得也快。约莫半盏茶工夫，那股绞痛渐渐平息，只留下隐隐的酸胀。秦遇喘息着靠在床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
他颤抖着伸出手，在自己大腿内侧掐了一把。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刚刚批完奏折的萧令月猛地蹙眉，手中的朱笔”啪”地折断。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腿，那里没有任何伤痕，却清晰地传来一阵钝痛。
像是被人掐了一下。
萧令月眯起眼睛。作为帝王，她经历过无数次刺杀，对疼痛有着超乎常人的忍耐力。但这股痛感毫无来由，仿佛凭空而生，又凭空而去。
她唤来暗卫，彻查宫中可疑之人。一无所获。
而侯府中的秦遇，正盯着自己发红的大腿，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呆滞，又从呆滞变成狂喜。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咬在自己的手腕上。
皇宫里，萧令月看着手腕上浮现的牙印，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秦遇在床上翻滚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终于明白了，那日的猴子偷桃不仅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还留下了某种诡异的联系。他与萧令月，痛觉相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受的每一份伤，都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身上。意味着他不再需要畏惧，因为伤害他就是伤害她自己。
秦遇跳下床，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月光从窗棂洒入，照见他眼中闪烁的光芒。三个月来的压抑、恐惧、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熊熊燃烧的恶念。
他想起萧令月念他那封信时的神情，想起她每次”不经意”提起他名字时的语气，想起她眼中那种将他视作蝼蚁的漠然。
“桀桀……”
笑声出口，秦遇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笑声太过反派，太过猖狂，却又无比贴切他此刻的心情。他不再掩饰，任由那怪笑在夜色中回荡。
“陛下啊陛下，您可知道，攻守易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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