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选秀101》
碧桃蹲在仙牢的角落里数蚂蚁，这是她第三百零七次进来。
牢门吱呀一声开了，外头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狱卒老周头打着哈欠扔进来一个桃子：”走吧，又是三天。明光殿下这回没追究。”
她接住桃子，没吃，揣进袖子里。这桃子是仙京最低等的品种，和她一样，从野地里长出来的，没人精心侍弄，甜中带涩。
“老周头，”碧桃忽然开口，”你说我要是成了玄仙，他肯不肯正眼瞧我？”
老周头正在打盹，闻言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上下打量这个瘦巴巴的女仙——说是女仙都抬举她，不过是一株碧桃树上的露珠得了机缘，凝化出人形。仙京神位数十万，玄仙不足百数，哪一个不是历经万劫、积攒无量功德？
“你？”老周头嗤笑一声，”先把仙牢的门槛踏平再说吧。”
碧桃没反驳。她走出仙牢，日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出眼底两团烧得太旺的火。
三日后，她在瑶池畔堵住了明光天仙。
这位仙帝的小儿子正在赏荷，白衣胜雪，连袖口绣的云纹都是银线勾的。他身边围着七八个仙娥，捧茶的捧茶，打扇的打扇，还有个在念新得的诗。
碧桃直接从荷花池里趟过去，水漫过腰际，湿透的裙摆缠在腿上。她站在明光面前，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活像只落水的野猫。
“你到底怎样才肯跟我好？”
满池寂静。念诗的仙娥张着嘴，忘了下文。
明光天仙往后退了半步。他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这女子追了他三百年，仙牢进了三百多回，居然还没死心。
“等你成为玄仙。”他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条件太过荒谬，近乎羞辱。他等着她哭闹，或者像从前那样撒泼打滚，他已经想好了叫哪个天兵来把她拖走。
碧桃却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件难事。池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然后点了点头：”好吧。”
她转身往池边走，湿重的裙子拖累脚步，走得摇摇晃晃。明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在他耳廓里转了三圈才散去。
半月后，天界贴出告示。
仙二代们资质参差不齐，仙格堪忧，天界与冥府商议再三，决定联合举办择仙竞赛。凡有意竞逐天冥两界重要公职者，可前往三千世界参加试炼，以助各界平顺运行。
碧桃在告示前站了很久。周围仙来仙往，有人认出了她，窃笑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围上来。
“她也想去？”
“怕是连传送阵都撑不住吧。”
“听说她追着明光殿下，非要人家答应跟她好……”
碧桃充耳不闻。她盯着告示最后一行小字：优胜者可获天道赐福，功行圆满者，可晋仙阶。
报名那日，负责登记的仙官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碧桃仙子，你确定？这竞赛要入三千世界，以你的仙元……”
“我确定。”
仙官叹了口气，在名册上写下她的名字。墨迹未干，旁边已经凑过来几个看热闹的，对着那一行字指指点点。
竞赛开启当日，碧桃站在传送阵中央。周围是各府的仙二代，衣饰华贵，仙元充沛，有人甚至带了本命法器。她穿着唯一一件体面衣裳，还是三百年前化形时天道赐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阵法启动的瞬间，碧桃感觉有人用锤子砸开了她的天灵盖。剧痛从四肢百骸涌向识海，她听见自己的尖叫，又像是别人的。眼前最后的光景，是明光天仙站在阵法边缘，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一个竞赛场是人间的一座边城。碧桃醒来时躺在乱葬岗，身上盖着破草席，旁边有个老乞丐正在翻她的袖子找值钱东西。
她坐起来，老乞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是哪儿？”她问。
老乞丐哆哆嗦嗦答了，她听完，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细皮嫩肉，不像干过活的，可她脑子里空空荡荡，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姑娘，”老乞丐壮着胆子问，”你是哪家逃出来的？这乱葬岗可不是活人待的地方……”
碧桃没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城里走去。老乞丐在后面喊她，她头也不回。
没有记忆也有好处。她不用记得自己是谁，不用记得别人怎么笑她，不用记得那个等了三百年都没等到的答案。她只知道一件事：要赢。
边城的竞赛内容是平定一场瘟疫。其他仙二代带着记忆下凡，有的直接显露神迹，有的混入官府施展手段。碧桃什么都不会，她只会观察。
她在城门口坐了三天，看流民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看药铺什么时候开门，棺材铺什么时候关门。第四天，她走进一家镖局，说自己能押送一批药材穿过疫区。
镖头哈哈大笑，说这细胳膊细腿的姑娘怕是走不出三里地就要被乱刀砍死。碧桃说，死了不要你们赔，赢了分我三成。
她真的把药材运过去了。用的办法很简单：她找了十几个染病将死的流民，给他们吃饱饭，许以身后事，让他们扮作押镖的走在前头。疫区的盗匪怕传染，远远看见就绕道走。
这办法阴损，但有效。药材送到那日，城中医馆的老大夫握着她的手直哆嗦，说救活了上千人。
碧桃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竞赛榜单上，垫底，但上榜了。
第二个世界是妖界边境，任务是斩杀一头为祸百年的蛟妖。有仙二代直接祭出本命飞剑，被蛟妖一口吞了，连人带剑消化得干干净净。碧桃在林子里转了半个月，最后拎着一壶烈酒找到了蛟妖的洞府。
她说自己是来投诚的，人间送来了美酒佳人，请蛟王享用。
蛟妖化了人形，是个虬髯大汉，将信将疑地喝了酒。酒里没毒，毒在酒杯上，是碧桃从一种毒蘑菇里熬出来的，沾唇即麻。蛟妖倒下的时候，她补了一刀，用的是洞里现成的兵器——一把生锈的柴刀。
榜单刷新，碧桃进了前五十。
她开始有了追随者。有些是竞赛场上的对手，被她阴过之后反倒佩服；有些是下界的原住民，觉得她行事有趣。她来者不拒，给口饭吃就能跟着她卖命。
第七个世界，她终于遇见了明光天仙。
那时她已经闯出了名号，叫”无常娘子”，说的是她手段诡谲，翻脸无情。明光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正道魁首的关门弟子，一袭白衣，一柄长剑，走到哪里都有人跪地称颂。
他们要在同一个秘境中寻找天道碎片。碧桃没带人，独自进的秘境。她已经在之前的六个世界里学会了独来独往——人多了，目标就大，容易被人算计。
秘境深处，她与明光狭路相逢。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碧桃不认得他，只觉得这人长得好看，可惜挡了她的路。天道碎片就在前面的祭坛上，只能有一个人拿到。
“让开。”她说。
明光没动。他想说些什么，关于仙京，关于瑶池，关于那个湿淋淋站在荷花池里的女子。可碧桃的眼神陌生而冰冷，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不想杀你，”她说，”但我一定要赢。”
她出手了。没有仙元，没有法术，只有她在七个世界里学会的杀人技——快，准，不择手段。明光仓促招架，剑气纵横，削断了她半边袖子，在她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碧桃连眉头都没皱。她欺身近前，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是从第三个世界的蛊师那里换来的，淬了能让人麻痹的蛊毒。明光侧身避开，却被她一脚踹中膝窝，踉跄半步。
就是这一步。碧桃的右手从他肋下穿过，握住那把藏在后腰的短剑——她早就算好了，算准他会避匕首，算准这一步踉跄，算准他白衣之下最不设防的位置。
剑刃入肉的声音很轻，像切豆腐。
明光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尖，血正顺着银白的锋刃往外涌。他张了张嘴，碧桃以为他要骂她，或者求饶。但他只是笑了笑，轻声说：”你果然……成了最好的那个。”
碧桃听不懂。她拔出剑，看着他倒下，然后走向祭坛，取走了天道碎片。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剑捅穿的是明光在这个世界的化身。真正的他在仙京苏醒，闭关三日，无人知晓他想了什么。
竞赛结束那日，碧桃站在天道碑前。她的名字刻在第二位，第一位是个冥府来的鬼修，据说在最后一个世界里与她联手坑杀了三十多个仙二代。
天道赐福降下时，她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古老的东西——一株碧桃树在晨露中舒展枝叶，一滴露珠折射出整个仙京的倒影。
她睁开眼，看见明光天仙站在人群之外。他还是那身白衣，袖口银线勾的云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碧桃走过去。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段旧闻，都在等着看她会说什么，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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