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油》
老周家的铺子开在城南的梧桐树下，门楣上悬着块黑漆剥落的匾额，上书”周氏香油”四个金字。这铺子传了四代，到周德山手里时，已是民国二十三年的光景。
那是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周德山正蹲在柜台后头拨弄算盘，门帘一掀，进来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那人浑身湿透，怀里却紧紧抱着个青花瓷罐，像是抱着什么命根子。周德山抬眼一瞧，认出是城西药材行的掌柜钱世昌，往日里眼高于顶的人物，此刻却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老板，救命。”钱世昌将瓷罐往柜台上一放，掀开盖子。一股奇异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不是寻常芝麻油的醇厚，倒像是雨后松林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闻之令人心神一荡。周德山做了二十年香油生意，从未见过这样的油色——琥珀般透亮，却又隐隐泛着金丝似的微光。
“这是……”
“神油。”钱世昌压低声音，”南洋来的方子，以三十六道药材浸炼百日而成。一滴入菜，百味皆鲜；一滴点灯，彻夜不灭；若是抹在太阳穴上——”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能叫人看见前世今生。”
周德山只当他是疯了。可那罐子底压着张泛黄的方子，字迹潦草却详尽，从选材到火候，从时辰到器皿，无一不精。钱世昌说，他花了全部身家从个垂死的华侨手里买下这方子，本想借此翻身，谁知药材行遭了火灾，老婆孩子都没逃出来。他如今只求周德山收留这方子，给口饭吃便成。
周德山心善，收留了钱世昌，却也存了份私心。他让钱世昌在后院僻出间小屋，按方子试炼。三个月后，第一罐神油出炉。周德山起初不信那些玄乎的说法，直到某个深夜，他无意中将油灯打翻，几滴神油溅在手背上。那夜他梦见已故的父亲，站在老宅的月洞门前，冲他招手微笑。
消息不知怎地传了出去。先是城里的达官贵人登门求购，说是治失眠有奇效；接着外省的商人携重金而来，要将神油贩往京沪；再后来，连南京政府里都有人递了话，要周德山每月定量供奉。周德山扩建了作坊，雇了三十多个伙计，钱世昌主管配药，他儿子周明德负责经营。周氏香油铺变成了周氏神油坊，黑漆匾额换了鎏金的，梧桐树下的青石台阶被马车碾出了一道道深沟。
周明德那年刚满十八，生得白净斯文，原先在学堂里读新学，梦想着出国留学。如今却被父亲从省城急召回来，接手这份突如其来的家业。他起初抵触，觉得这是封建迷信的勾当，可见识了神油的魔力后，渐渐沉迷其中。他开始研究那张方子，发现三十六道药材里有几味早已绝迹，钱世昌用的是替代品，效力已打了折扣。若寻得原方中的龙脑香和深海珍珠粉，神油的功效该是何等的惊人？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周明德。他变卖了田产，派人远赴南洋寻访，又托关系从宫里流出的旧物中淘换药材。三年间，他真的复原了古方，炼出的神油色泽更纯，香气更幽，效用也更烈。有个抽大烟的军阀用了他的油，竟戒了烟瘾；有个失明的老太太抹了七日，声称看见了佛光。周明德成了名人，报纸称他为”神油圣手”，南京的公馆里常有他的请柬。
可他也变了。从前那个在学堂里谈论德先生赛先生的青年，如今满口阴阳五行、因果轮回。他娶了钱世昌的女儿，不是因为情爱，而是因为她知晓半张残缺的秘方——据说完整的方子共有七十二道药材，能炼出真正的”神油”，不仅能通鬼神，还能延年益寿、起死回生。钱世昌至死没交出那半张方子，他的女儿却在新婚之夜向丈夫和盘托出。
那是民国三十二年的冬天，周明德在后院建起了更大的炼房，按照残方记载，需要以活人血肉为引。他起初用死囚，后来用乞丐，最后竟对身边的下人动了手。第一个消失的是跟他十年的老账房，第二个是从小带他长大的奶妈。周德山察觉不对时，炼房里已经埋了七条人命。老人拄着拐杖去质问儿子，却被推倒在地，当场中风不起。
神油坊在那年腊月关了门。据说是炼房起了火，烧死了周明德和新娶的媳妇，也烧毁了所有的方子与存货。周德山被邻居从火场边救出来，从此瘫在床上，再没说过一句话。他活到八十一岁，临死前突然开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喊：”爹，我不该贪心啊。”
至于神油，倒是没绝迹。火灾后有人在废墟里捡到过半片瓷罐，里头还剩几滴油渍，辗转流落到黑市上，价比黄金。也有人说，周明德其实没死，带着完整的方子逃去了香港，后来台湾、东南亚都有神油的消息，只是再没人见过那位”神油圣手”的真容。
周家的老宅在解放后充了公，改成了街道工厂。那棵梧桐树还在，只是被锯掉了半边枝桠，说是妨碍电线。八十年代有个海外华侨回来寻根，在树底下站了很久，问旁边的老人这地方以前是不是有过一间香油铺。老人摇摇头，说只记得这里烧过一场大火，烧死了不少人，别的就不清楚了。
华侨从皮包里取出个小玻璃瓶，里头晃动着琥珀色的液体。他拔开塞子，让老人闻了闻。老人眯起眼睛，说像是小时候奶奶点的那种灯油，香得很，一夜到天亮都不灭。华侨笑了笑，把瓶子收好，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瘦削挺拔，走路的姿势带着某种旧式的优雅，仿佛是从另一段时光里走出来的人。
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一个无人相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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