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败家子》
弘治十一年的京师，霜重风急。
天还没亮透，南和伯府的朱漆大门便被人从里头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门房老张缩在角落里打盹，被这一声惊得差点跌下板凳，定睛一看，只见自家少爷方继藩披着件狐裘大氅，里头却光着脚，踩着一双木屐，手里拎着个鎏金鸟笼，笼子里关着只毛色鲜亮的画眉。
“备马！去西山！”方继藩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
老张苦着脸迎上去：”少爷，这天寒地冻的，外头都结了冰……”
“结冰才好！”方继藩一脚踢翻门槛边的炭盆，火星子溅起来，他浑不在意，”本少爷新得的这鸟儿，听说西山有片暖泉，带它去开开眼界。快去，迟了仔细你的皮！”
马蹄声碎，碾过青石板路上的薄霜。方继藩骑的是匹西域来的汗血宝马，通体雪白，唯独四蹄漆黑，据说是他爹南和伯花了三千两银子从番商手里买来的。此刻这匹价值连城的良驹，正驮着它的新主人往城外疯跑，身后跟着七八个气喘吁吁的家丁。
京师的百姓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南和伯府的傻儿子，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名号。方家祖上跟着成祖皇帝靖难，封了世袭伯爵，传到这一代，就剩方继藩这么一根独苗。偏生这位独苗从小就不走寻常路——读书识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骑射武艺倒是学了几招花架子，全用在斗鸡走狗上头。十四岁那年，他把家里库房里的御赐瓷器砸了个精光，只为听个响动；十六岁，为了博一个青楼女子一笑，当众烧了整整一箱银票，说是”图个红火热闹”。
南和伯方景隆是个老实巴交的武人，早年丧妻，对这个独子疼得如珠似宝。每次方继藩闯了祸，他便提着礼物上门赔不是，回来对着儿子叹口气，说一句”下次莫要如此”，便算是教训过了。久而久之，方继藩愈发肆无忌惮，成了京师有名的纨绔。
西山脚下，方继藩勒住马缰。他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色，忽然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把鸟笼往家丁手里一塞：”去找那暖泉，找到了赏银十两。”
家丁们面面相觑，这数九寒天的，哪里有什么暖泉？可少爷发了话，不敢不从，只得散开去找。方继藩独自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百无聊赖地拔着枯草，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淫词艳曲。
远处传来马蹄声。方继藩眯眼望去，只见几骑快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杏眼桃腮，穿着件玄色织金蟒袍，腰间玉带叮咚作响。方继藩不识得这是当朝太子朱厚照，只觉得这人面目清秀，倒像个姑娘家。
“喂！”朱厚照远远瞧见有人挡道，扬鞭喝道，”让开！”
方继藩生来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在京师地界上，除了皇帝老子，他怕过谁来？当即站起身，叉腰骂道：”好狗不挡道，你爷爷我坐在这儿，碍着你什么事了？”
此言一出，朱厚照身后的侍卫纷纷变色，手按刀柄便要上前。朱厚照却摆摆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他自幼长在深宫，身边尽是阿谀奉承之辈，还是头一回遇见敢对他直呼”你爷爷”的人。
“有意思。”朱厚照跳下马，走到方继藩跟前，”你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方继藩斜睨着他，”看你这身打扮，不过是哪个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哥。告诉你，这西山是我方继藩先占的，你要打猎，往东边去。”
“方继藩？”朱厚照眼睛一亮，”可是那个烧了银票、砸了御赐瓷器的方继藩？”
“正是你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方继藩得意洋洋，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光荣事迹。
朱厚照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把揽住方继藩的肩膀：”有趣，有趣！我今日出城猎鹿，缺个伴当，你来不来？”
方继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随即也笑起来：”猎鹿有什么意思？不如猎虎！”
“西山有虎？”
“没有可以抓一只来放嘛！”方继藩挤眉弄眼，”我府上养着两只大虫，是从辽东运来的，平日里喂的都是活羊。今日赶出来，咱们追猎一番，岂不快哉？”
朱厚照听得目瞪口呆。他自以为已经够胡闹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他更荒唐的人。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命人去南和伯府传话，把那两只老虎运到西山来。
消息传到南和伯府，方景隆正在用早膳，闻言手一抖，粥碗摔在地上碎成八瓣。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老泪纵横：”造孽啊……那是陛下赏赐的珍禽异兽，是要进献给太后的寿礼……”
管家在一旁劝慰：”老爷，少爷的性子您还不知道？拦不住的……”
“拦不住也要拦！”方景隆跺脚，”备轿，我去西山！”
然而等方景隆赶到西山时，一切都已经晚了。那两只斑斓大虎被放出铁笼，在雪地里狂奔嘶吼。方继藩和朱厚照各骑一马，张弓搭箭，追着老虎满山乱跑。方继藩的箭术稀松平常，连射三箭都落了空，第四箭却误中了朱厚照的马屁股。那马吃痛，扬起前蹄将朱厚照掀翻在地，直滚下山坡去。
方继藩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追下去，只见朱厚照躺在雪窝里，蟒袍上沾满泥污，额头磕破了一块，鲜血直流。他却还在笑，指着方继藩道：”好箭法！好箭法！”
方继藩愣了半晌，忽然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躺在雪地里，笑得喘不过气来，惊起满山寒鸦。
后来方景隆才知道，自己儿子险些射死的，是当今太子殿下。他当场晕厥过去，醒来后要拿绳子勒死这个逆子，被闻讯赶来的亲友们死死拦住。朱厚照却派人传话，说方继藩”率真可爱”，不仅不治罪，还邀他常去东宫玩耍。
经此一事，方继藩”败家子”的名头更响了。京师百姓茶余饭后谈起他，无不摇头叹息，说方家祖坟冒了黑烟，才生出这么个孽障。可方继藩依旧我行我素，今日斗鸡，明日走狗，后日说不定又烧了什么值钱东西。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荒唐行径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思。
夜深人静时，方继藩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大明会典》。烛火摇曳，将他年轻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窗外北风呼啸，隐约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小冰河期，万历至崇祯，灾荒连年，流民四起……”
这是他记忆中的历史。前世他是个普通的图书馆管理员，熬夜整理古籍时突发心梗，再睁眼便成了襁褓中的婴儿。三十年的现代记忆，十五年的大明生涯，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王朝将要走向何方。
弘治十一年，王守仁还在准备科举，唐伯虎刚刚经历科场舞弊案，刘瑾尚未得势，张永还是个不起眼的太监。而那场席卷北方的小冰河期，已经悄然降临。史书上说，接下来的几十年里，饥荒、瘟疫、战乱将接踵而至，最终把这个庞大的帝国拖入深渊。
方继藩放下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必须做点什么。但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一个十五岁的伯爵之子，突然变得忧国忧民、励精图治，只会引来猜忌和怀疑。他要等，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要以一种不会引起任何人警觉的方式，慢慢改变历史的轨迹。
至于现在——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还是继续做个没心没肺的败家子吧。
天亮了，方继藩推开窗户，让冷冽的空气灌进来。远处传来鸡鸣声，京师正在苏醒。他伸了个懒腰，大声喊道：”来人！少爷我要出门，去醉仙楼吃酒！把那匹白马牵来，再把昨儿买的那个波斯舞姬带上，本少爷今日要一掷千金！”
门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管家无奈的叹息。
弘治十一年的这个清晨，南和伯府的傻儿子又开始了他没羞没躁的一天。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些微小的改变，正在悄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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