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江湖二十年》
光绪二十八年,山海关外的风还带着关内少有的凛冽。江小道出生那年,奉天府下了三场大雪,老辈人说这是瑞雪兆丰年,可谁也没料到,这孩子日后会在绿林道上闯出”鬼拍门”的万儿。
江家本是锦州城里的破落户,祖上出过两个秀才,到江小道父亲这一辈,只剩下一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架子线装书。江父是个教私塾的先生,人迂腐得厉害,却也教会了儿子认字读书的本事。江小道十岁那年,父亲得罪了当地一个旗人佐领,被人寻了个由头下了大狱,不出三个月便瘐死在牢里。母亲带着他投奔关外的舅舅,路上遭遇胡子,财物被抢了个精光,母亲受了惊吓,一病不起,没等到铁岭就咽了气。
十二岁的江小道成了孤儿,在铁岭城里流浪了半年,靠给客栈倒尿壶、替人跑腿混口饭吃。那年冬天格外冷,他在城隍庙的后墙根缩着,被一个过路的老人瞧见。老人姓周,人称周瘸子,是走江湖卖艺的,专练一手”金评彩挂”里的挂门功夫——吞剑、吐火、大变活人。周瘸子把江小道领回去,不为别的,只觉得这小子眼神里有股子狠劲,像条饿极了的狼崽子。
“江湖饭不好吃,”周瘸子一边烤着火一边说,”你得学本事,还得学规矩。金皮彩挂,全凭说话;蜂麻燕雀,各走一道。少一样,便不成江湖。”
江小道跟着周瘸子走了三年码头,从天津卫到保定府,从济南府到郑州城。他学了一身杂耍手艺,更重要的是学会了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周瘸子常说,走江湖的不是骗子,是”腥加尖,赛神仙”——七分假里要掺三分真,那三分真才是立身之本。江小道十六岁那年,周瘸子在徐州府表演”大卸八块”时出了岔子,假戏差点做成真,虽然捡回一条命,却再不能登台。老头把积攒下的三十两银子分了十五两给江小道,让他自寻出路。
“你性子太野,”周瘸子临走时说,”我这碗饭养不住你。往北去吧,关外乱,乱世出英雄,也出响马。”

江小道揣着银子回了山海关外。此时的东北,日俄两国虎视眈眈,清廷的龙旗早已遮不住这片黑土地。胡子遍地,保险队横行,有钱的大户筑堡自守,没钱的百姓流离失所。江小道在辽阳城外投了”仁义胡”绺子,大当家的是个山东人,报号”滚地雷”,手下百十来号弟兄,专吃铁路沿线的买卖。
初入绿林,江小道只是个”崽子”,负责放哨探路。他脑子活泛,又识文断字,很快得了大当家的赏识。有一次,”滚地雷”要劫一趟俄国人的军火列车,派出去的三个探子都没回来。江小道主动请缨,扮作逃荒的难民混进车站,摸清了押车的白俄兵力和换岗时间。那一仗打得漂亮,缴获步枪四十余支,子弹两箱。大当家的高兴,赏了他一支汉阳造,还许他自己立个万儿。
“叫啥好?”江小道琢磨了半宿。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古,说鬼敲门最吓人,因为不知来者是善是恶,是仇是友。自己这副模样,白天看着像老实庄稼汉,夜里动起手来却要人命,正合了”鬼拍门”的意思。从此,辽西绿林道上多了个”鬼拍门”江小道。
光绪三十四年,光绪帝和慈禧太后前后脚驾崩,天下更乱了。”滚地雷”在一次与官军的冲突中被打死,绺子散了伙。江小道带着十几个亲信弟兄另立山头,选了医巫闾山深处的一处险要之地扎营。他不称大当家,让弟兄们喊他”掌柜的”,定下三条规矩:不抢穷苦人,不杀投降的,不糟蹋女人。这三条在当时的绿林道上堪称异类,却也让他聚拢了一批死心塌地的汉子。
宣统三年,武昌城头的枪声传到了关外。江小道坐在山神庙的门槛上,听一个留过洋的先生说什么是共和、什么是革命。他没听懂那些大道理,却记住了一句话:这世道要变了,有枪就是草头王。那年冬天,他率部接受了奉天巡防营的招安,编为一个独立营,自己当了管带。说是官军,其实换汤不换药,驻地、人马、地盘都是自己的,只是每月多领几百两银子的饷。
民国元年,江小道已经二十六岁。他在北镇县城置了宅子,娶了当地一个破落旗人家的女儿,过上了半官半匪的日子。白天穿着呢子军装去巡防营点卯,夜里换上便衣带着弟兄们出去做”买卖”。这种两头通吃的活法,在当时的东北并不稀奇,张作霖、冯德麟、马龙潭,哪个不是这么起来的?
江小道真正声名鹊起,是在民国三年。那年日本人对青岛动手,东北也跟着动荡。他奉命剿匪,连破了”四海”“占中原”等几股绺子,缴获的枪械弹药堆满了库房。袁世凯的大总统府发来嘉奖状,授他陆军少校军衔。可江小道心里清楚,这些虚名不如几十条快枪实在。他把嘉奖状的框子挂在堂屋,底下压着的却是各地眼线送来的密报——哪趟火车运的是鸦片,哪个大户藏了金子,哪支军队要换防留下空档。
民国五年,江小道做了团长。他的队伍扩充到两千人,控制着辽西走廊的几处要害。此时他已经很少亲自带队出动,而是坐在县城的公馆里,通过电话和信差指挥各路生意。他的触角伸进了天津的租界、上海的码头,甚至远到海参崴的地下钱庄。有人说他身家百万,有人说他与日本人有来往,还有人说他暗中资助过革命党。对于这些传言,江小道从不辩解,只是偶尔在酒酣耳热时,对心腹弟兄说一句:”咱们这号人,得给自己留几条后路。”
民国七年,江小道三十岁。这年春天,他回了一趟锦州,给父亲和母亲上了坟。坟茔是重修过的,青石墓碑,松木围栏,在乱葬岗里显得格外气派。他在坟前烧了一刀黄纸,洒了三杯酒,站了很久。随行的人不敢打扰,远远地看着团长的背影。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是在想那个教他吞剑的老人,或许是在想城隍庙后墙根的寒风,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发一回呆。
回到县城的当晚,江小道召集了几个老弟兄喝酒。酒过三巡,他说要洗手不干,把团长的位子让给副手,自己去天津做寓公。满座哗然。有人劝,有人求,也有人冷笑。江小道只是摆手,说主意已定,明日便交割印信。
没人知道是什么让他下了这个决心。有人说他是得了重病,有人说他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还有人说他是在上海认识了某个革命党,被洗了脑。真相随着江小道的离去而湮没。他走后第三年,直奉战争爆发,他当年的部下死的死、降的降,那个独立团番号被取消,仿佛从未存在过。
江小道在天津英租界住了下来,买了一栋小楼,娶了一房姨太太,生了一儿一女。他不再过问江湖事,只是偶尔有旧日的弟兄来访,便在书房里关起门来说话。那些访客中,有后来做到师长的,也有沦落为乞丐的,江小道一视同仁,好酒好菜招待,临走时送一笔盘缠。
民国十六年,北伐军打到长江流域。江小道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看完后烧了,当夜便收拾行李南下。他在南京住了一个月,又去了武汉,最后消失在南昌城的茫茫人海中。此后二十年,再无确切的消息。有人说他在某次清党中被杀,有人说他去了延安,还有人说他在香港开了间贸易行,活到八十多岁才死。
至于”鬼拍门”这个万儿,早在民国十年后就无人提起了。偶尔有说书的先生在茶坊里讲起清末民初的绿林往事,会提到辽西曾有个江团长,手段了得,来无影去无踪,正应了那句老话: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而江湖是什么?金评彩挂,皮团调柳;蜂麻燕雀,横葛兰荣。少一样,便不成江湖。多一样,也留不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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