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硝烟散尽后的慵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街角的梧桐树下，几个早起的老人正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们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巷子深处那间不起眼的门面——青砖灰瓦，木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徐记小卖部”五个字。
这铺子看着寻常，可方圆百里的老少爷们都知道，这里头卖的东西，别处寻不着。
徐三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圆脸，笑眯眯的，见人三分笑，说话带着股子让人舒坦的热络劲儿。他原是关外来的，具体从哪儿来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三年前他突然出现在平安县，盘下了这间临街的小铺面，从此扎下根来。起初大伙儿只当他是个普通买卖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直到那个雨夜。
那是民国二十八年，秋雨连绵。独立团的一个排长浑身是血闯进店里，身后追着五六个鬼子。徐三当时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花机关——就是德国人用的那种MP18冲锋枪，弹鼓圆滚滚的像个月饼。那排长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徐三单手端着枪，另一只手还在往嘴里塞花生米，哒哒哒一个短点射，追进来的鬼子倒了一片，剩下的掉头就跑。
“十块大洋。”徐三放下枪，继续拨他的算盘，”子弹另算，一颗两角。”
排长姓李，后来升了连长，再后来又成了营长。他逢人就讲这事，讲得绘声绘色，说徐三那枪法邪门得很，黑灯瞎火的，鬼子刚露头就脑门开花。更邪门的是那间铺子，你想买什么，他好像提前就知道似的。你要头油发蜡，他从柜台后头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你要绷带磺胺，他也有；就连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只要你出得起价，他都能给你弄来。
日子久了，徐三的小卖部在晋西北的抗日武装里出了名。八路军要物资，找他；中央军要补给，也找他；就连偶尔路过的游击队、土匪绺子，只要按规矩来，他都笑脸相迎。有人问他不怕通共的罪名，他搓着手笑：”我就是个买卖人，谁来都是客。”
铺子里头的陈设也怪。进门左手边是寻常的货架，摆着罐头、饼干、香烟，还有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上头印着洋文，没几个人认得。右手边却用布帘子隔着，掀进去别有洞天——墙上挂满了长短枪械，从老套筒到三八大盖，从盒子炮到勃朗宁，应有尽有。最里头还有个上了锁的红木柜子，听说里头放着更金贵的东西，手榴弹、迫击炮弹，甚至据说还有电台零件。见过的人不多，李云龙算一个。
那年冬天格外冷，独立团在杨村吃了败仗，被山本一木的特工队偷袭，伤亡惨重。李云龙带着残部撤到平安县休整，夜里独自来找徐三。他要的东西很简单：两百斤猪肉，五十坛烧酒，外加二十挺捷克式轻机枪。
徐三听完，没问用途，也没讨价还价，只是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皮本子，用铅笔头算了算：”猪肉没有，冻羊肉行不？刚从口外运来的，肥得很。机枪有，可子弹配套的不多，每挺配两个弹匣，想要更多得等开春。”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你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徐三给他倒了碗热茶，茶叶是今年的新毛尖，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稀罕得很。”说了您不信，我就是个买卖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祖上传下来的手艺，走南闯北，什么东西都倒腾过。如今国难当头，能帮着打鬼子，不算辱没祖宗。”
那批货三天后送到，用十几辆大车拉着，赶车的是几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看身形步伐竟是练家子。李云龙后来用这些装备拉起了一支骑兵连，在晋西北搅得鬼子不得安宁。而徐三的小卖部依旧开着，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
奇闻在平安县传得久了，难免添油加醋。有人说徐三是青帮的大佬，手下弟子遍布华北；有人说他是军统的暗桩，专门搜集情报；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山里的狐仙变了模样，所以才能预知人心，要什么有什么。对于这些传言，徐三从不辩解，有人问起，他就指着墙上的营业执照——那是张泛黄的纸，盖着前清县衙的大印和民国政府的钢戳，双重认证，煞有介事。
真正让徐三名扬四方的，是平安格勒战役那一仗。李云龙发疯似的攻打县城，整个晋西北都乱了套。各方势力或明或暗地观望，只有徐三的铺子照常营业。那天炮弹落在三条街外，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却还在给客人烫酒。来客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斯斯文文的，要了两瓶汾酒，一碟酱牛肉，边吃边打听城防部署。
徐三给他斟满酒，轻声说了句：”西门薄弱，但援军最快；东门坚固，可守军不多。您要是八路的人，我建议打北门，那里有个暗渠，能直通城内。”
中年人脸色微变，放下筷子走了。后来人们才知道，那是八路军总部派来的联络员，而那几句话，直接影响了战役的走向。
战后李云龙专程来道谢，带了一筐缴获的日本罐头。徐三收了一半，另一半退了回去，说是”买卖公道，童叟无欺”。李云龙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真他妈是个妙人。”
岁月如流水，抗战胜利，内战又起，徐三的小卖部始终屹立在平安县的巷口。有人离开，有人归来，有人再也没能回来。铺子里的货物换了一茬又一茬，啤酒饮料替代了烧酒，火腿肠方便面成了新宠，可那扇木门、那块招牌、那个永远笑眯眯的东家，仿佛凝固在了时光里。
直到许多年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故地重游，在废墟中寻找当年的痕迹。昔日的平安县早已面目全非，高楼大厦取代了青砖灰瓦，唯有巷子尽头，似乎还能看见一间小小的门面，挂着褪色的招牌，隐约传来算盘的噼啪声。
老将军揉了揉眼睛，那里只有一堵斑驳的墙，爬满了岁月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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