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柔记得那日春深,府中老梅开得正好,母亲却拉着她的手说,要许给戚家。
戚越。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含住一块粗粝的石头。满京城谁不知道戚家?祖上三代务农,因着先祖在乱刀丛中替先帝挡了一箭,封了侯爵,举家迁进这富贵窝。可骨子里的泥腥气洗不净,穿绸缎像裹粽子,说话嗓门大得能惊飞檐下燕子。世家宴席上,戚家人永远是笑柄。
“柔儿,你父亲也是没法子。”母亲拭泪,”太子与三皇子斗得凶,咱们钟家不能站队。戚家是新贵,无根无基,反倒干净。”
她懂。十六年的教养让她懂。于是低头,将绣了半幅的《春江花月夜》收进檀木匣,再没碰过。
婚期定在九月。八月里的一场赏菊宴,钟嘉柔隔着屏风听见外间哄笑。有人刻意扬声:”戚小将军好福气,娶得钟家千金。只是那娇滴滴的美人儿,十指不沾阳春水,脚软得怕是连地都站不稳,婚后如何料理得了你戚家万倾庄户?”
她攥紧帕子,等着听那粗鄙之人如何应答。
“管她什么娇女,”声音懒洋洋的,带着股混不吝的劲儿,”进了我戚府就得下庄子里干活。我戚越的媳妇,不能是废物。”
满座哗然。有拍案叫绝的,有摇头叹气的。钟嘉柔在屏风后静静坐着,忽然觉得这场婚事也没那么难熬——左右不过是换个地方熬日子,她连宫墙都敢进,还怕一个庄户出身的莽夫?
可她没想到,新婚夜会是那样。
红烛高烧,盖头下的世界一片猩红。她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喜秤挑起盖头的瞬间,她抬眼,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
戚越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面相,偏生抿着唇,显出几分冷峻的疏离。他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样美——钟嘉柔从铜镜里看过自己无数次,知道这副皮囊有多占便宜。杏眼含雾,肤若凝脂,尤其此刻眼眶微红,任谁见了都要心软三分。
戚越果然愣了半晌。
但他很快回过神,将喜秤往桌上一搁,声音硬邦邦的:”就算你长得美我也不会心软。明日开始,你去田庄适应几番,好好改改你贵女的做派。”
钟嘉柔垂下眼睫,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落。
戚越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解了外袍,在她身侧坐下。喜床微微一沉,带着男子特有的体温与气息。他伸手来握她的手,大约是打算行周公之礼。
钟嘉柔忽然抬腿,狠狠踹在他腰腹之间。

这一脚她用尽全力,绣花鞋尖端的珍珠硌得她脚趾生疼。戚越毫无防备,直接从床上跌下去,脊背撞在脚踏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懵了。
钟嘉柔蜷起双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盖头早已滑落,她发髻散乱,嫁衣殷红如血,眼眶还红着,神情却冷得像冰。
戚越坐在地上,第一反应是去看她的脚。纤细脚踝从嫁衣下摆露出一截,雪似的白。他下意识攥住,掌心滚烫,盯着那截肌肤看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
“软得不能下地?”他仰头看她,眼底有光在烧,”谁他么造的谣!”
那夜终究没有圆房。戚越摔门而去,她在空荡荡的喜房里坐到天明,看着烛泪堆成小山,忽然觉得这场博弈有趣起来。
后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戚越说到做到,当真将她送去田庄。春种秋收,她跟着佃户学插秧、除草、看天时。起初手掌磨出血泡,夜里疼得睡不着,她便对着烛火一针一线地绣帕子,第二天照旧下田。戚越偶尔来看,总是站在田埂上,抱臂冷眼旁观,仿佛在看一只被拔了毛的凤凰如何挣扎。
她从不喊苦。
直到某日落雨,她在泥泞中滑倒,浑身湿透地回到住处,发现桌上摆着一碗姜汤。侍女说是将军留下的。她捧着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却一滴泪也没掉。
戚越在窗外看着她喝完,转身走进雨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更不知道为什么要送那碗汤。明明说好要磨掉她的傲气,可见她真的低了头,他心里又堵得慌。
这种矛盾在每一次同房时达到顶峰。
他知道她讨厌这件事。每次她都闭着眼,睫毛轻颤,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任人摆布。他贪恋她的美色,却更渴望她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哪怕带着恨意。
“你就这么不情愿?”某次事后,他哑着嗓子问。
钟嘉柔背对他,声音平淡:”夫君尽兴就好。”
他猛地扳过她的肩膀,却在看见她眼底的疲惫时泄了气。他松开手,披衣下床,在庭院里练了一夜的枪。
变故发生在次年春天。
皇帝龙颜震怒,钟氏满门被扣上通敌的罪名。昔日高朋满座的钟府,一夜之间门庭冷落。那些曾与她赏花赋诗的手帕交,那些受过钟家恩惠的官员,纷纷划清界限,生怕沾染半分晦气。
钟嘉柔独自跪在诏狱外的青石板上,求见父亲一面。春雨淅沥,打湿了她单薄的衣衫。她不知跪了多久,直到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抬头,是戚越撑伞站在她身侧。他刚从边关赶回,铠甲未卸,满身风尘,眼底布满血丝。
“起来。”他说。
她不动。
他俯下身,高大身躯将她完全笼罩,遮住了身后熊熊燃烧的火光——那是钟府的方向,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别哭。”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边关风沙磨砺过的粗粝,”老子把皇帝的头给你拎下来。”
钟嘉柔终于抬眼看他。这个她以为只懂得钱和打架的莽夫,此刻眼神坚定如铁。她想起田庄里那碗姜汤,想起他每次欲言又止的沉默,想起他练枪时破空的锐响。
她忽然笑了,眼泪却滚落下来。
“傻子,”她说,”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又如何?”戚越用拇指擦去她的泪,动作笨拙却轻柔,”你是我戚越的媳妇,你的仇就是我的仇。皇帝老儿欺负你,我就反了他。”
后来钟嘉柔常想,她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动心的。也许是田庄的姜汤,也许是诏狱外的雨伞,也许更早——在那个被踹下床的新婚夜,他攥着她的脚踝,眼里没有恼怒,只有惊艳与兴味。
仓盈庾亿,我心亦同。
这是戚越教她的一句农谚。意思是粮仓满了,心也就踏实了。她从前不懂,后来懂了——所谓归宿,不过是在这动荡人间,有人愿为你执戈,有人愿为你撑伞,有人在你踹他一脚之后,还笑着夸你脚劲够大。
春光再好,不及嫁与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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