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日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在众人尚未察觉时便已拉开帷幕。
余幼薇坐在铜镜前，任由丫鬟为她梳发。镜中的姑娘眉眼温顺，唇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乖巧懂事。可这份乖巧落在满京贵女中，便如一滴水落入江河，转瞬没了踪影。她不像尚书家的千金能吟诗作赋，也不似将军府的小姐精于骑射，便是女红针黹，她也只堪堪过得去。父亲常说，这样的性子最好，不争不抢，方能长久。
那年的上元夜，幼薇偷溜出府看灯，却在拥挤的人潮中与侍女走散。她慌不择路，竟闯进了城西一处荒废的园子。月色如水，照见满院流萤翩跹，像是有人将星河揉碎了撒在地上。她看得痴了，忘了害怕，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喜欢？”
转身时，只见一个少年倚在断墙边，玄色斗篷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生得极好，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像是终年不见阳光的深潭。幼薇本该害怕的，可他的眼睛太过干净，干净得能映出漫天萤火。
后来她知道，他叫李承玦，是当今圣上的十四子。生母是番邦进献的和亲公主，生下他便撒手人寰。皇帝厌弃那异族血脉，连带着也厌弃这个儿子。他在宫中长到十六岁，竟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不曾有过。
“你的眼睛，”某次他从西北归来，忽然捧住她的脸，”像那里的星辰。”
幼薇不知西北的星辰是什么模样，可她看见他眼底的自己，小小的，亮亮的，像是被珍视的宝物。她踮起脚，发颤的声音里满是执拗：”往后，我对你好。”
他在她耳边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幼薇以为那是欢喜。
龙椅骤空的那一夜，皇城下了很大的雪。幼薇躲在府中，听着远处隐约的喊杀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三日后，新帝登基的消息传遍京城——竟是那个任人欺辱的十四皇子。据说他提着剑从长街一路杀进太和殿，阶前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曾经折辱过他的手足。
庆功宴上，父亲因有从龙之功，破例带她赴宴。琉璃盏中酒色潋滟，她隔着满殿华彩望向上首，正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李承玦端坐龙椅，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露出紧抿的唇线。
宰相之子庄怀序起身求娶，言辞恳切，说是倾慕已久。幼薇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陷入掌心。她会拒绝的，她想，他一定会帮她拒绝。他们曾在萤火中相视而笑，曾在雪山杜鹃前许下心愿，他知道的，知道她的心意。
“哦？”龙椅上传来漫不经心的声音，像是在谈论天气，”爱卿喜欢，便准了。”
幼薇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又重重砸下去。她看见他把玩酒杯的手指修长如玉，看见他唇角恰到好处的弧度，看见他自始至终不曾投向她的目光。原来那些温柔都是假的，那些星辰都是假的，她不过是块垫脚的砂石，在他登顶的路上被碾碎，还要谢恩。
她低眉顺目地叩首，谢陛下隆恩。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庄怀序是个极好的夫君。他会在她晨起时备好温热的杏仁茶，会在她绣错花样时温声宽慰，会在雨夜替她掖好被角。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世人艳羡的姻缘大抵如此。幼薇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将往事封存在记忆深处，偶尔想起，也只当是年少时一场荒唐的梦。
宫宴再遇，已是半年后。她随夫君一同谢恩，裙摆过长，不慎踩住，身子微微一晃。庄怀序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掌心温热而稳妥。幼薇抬眸望去，正对上夫君含笑的眉眼，不由红了脸颊。四周响起善意的打趣，说新婚夫妻恩爱非常。她也跟着笑，却在转身的刹那，听见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是玉碎。
余光里，她看见李承玦仍端坐着，唇角弧度未变，手中那只墨玉扳指却已裂成两半，静静地躺在案上，如同某种无声的昭示。
离京那日是个阴天。马车行至官道转弯处，不知怎的突然倾覆。幼薇只觉得天旋地转，额角撞上硬物，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世界只剩声音与触觉。庄怀序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怕，我在。”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混沌。白日里，他抱着她用餐喂药，寸步不离。汤匙碰到瓷碗的轻响，药汁苦涩的气息，他胸膛沉稳的心跳，构成了她全部的世界。夜里他却变了个人，将她困在怀中，呼吸灼热，嗓音低哑地唤她的名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幼薇在黑暗中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与他的交缠在一起。这荒唐的亲密让她羞耻，却又不由自主地沉溺。她想，等眼睛好了，定要告诉他，这些日子她有多欢喜。
视力是渐渐恢复的。起初是模糊的光影，然后是轮廓，最后是清晰的色彩。幼薇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像藏着一个甜蜜的惊喜，等待合适的时机揭晓。
那夜月色朦胧，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药碗搁在案上的轻响，床榻微微下沉的重量。来人坐在她身侧，用那副她早已熟悉的温柔嗓音哄她喝药：”夫人，喝完便该睡下了。”
幼薇弯起唇角，正要开口，却在抬眸的瞬间僵住。
烛火摇曳，在那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是一张她刻骨铭心的脸——眉骨微凸，眼尾狭长，唇角天生带着三分凉薄。此刻那凉薄正化作温柔的笑意，眼底却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像是蛰伏已久的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李承玦。是李承玦。
药碗摔碎在地，褐色的汁液溅上裙裾。幼薇拼尽一切向外跑去，却被轻易捉回。他的手臂如铁箍般圈住她，气息拂过她颤抖的耳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往后会对我好，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窗外更鼓声声，惊起寒鸦无数。幼薇在窒息般的拥抱中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的萤火之夜，少年倚在断墙边问她喜不喜欢。那时她以为看见了真心，却不知深渊早在脚下张开巨口，只等她一步步走来。
而此刻，真正的庄怀序又在何处？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却被更紧地拥住。李承玦吻上她紧闭的眼睫，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说出的话却带着偏执的执拗：”别想了。从今往后，你只能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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