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大明》
洪武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秦王府后花园里的海棠已经冒出了花骨朵。朱樉坐在凉亭里，手里捏着一封从北平送来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信是他的三弟晋王朱棡写的，字里行间满是抱怨——父皇又削减了藩王的护卫，说是要防备边将坐大。朱樉把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团灰烬飘落在青石板上。
“王爷，该用膳了。”管家在亭外躬身禀报。
朱樉没有动。他想起昨日进宫请安时，朱元璋看他的眼神。那双曾经横扫六合的眼睛如今浑浊了许多，可里面的审视与失望却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当时父皇正在批阅奏章，头也不抬地说：”老二，你近日又强占了民田？”
他没有辩解。辩解无用。从他八岁被封为秦王，十五岁就藩西安，这具身体里装着的灵魂就注定要背负”不晓人事，蠢如禽兽”的骂名。史书上写得明白，洪武二十八年他会暴卒，神道碑上会刻着”死有余辜”四个大字。
去他妈的史书。
朱樉站起身，玄色蟒袍的下摆扫过石凳。他今年二十有三，李世民在这个年纪已经在虎牢关下擒获窦建德、王世充，受封天策上将。而他朱樉，连自己的封地都治理得一团糟——至少史书上是这样写的。
“备马，去城外大营。”
西安城外的秦王府护卫军大营驻扎着三卫兵马，名义上是一万五千人，实际在编不足八千。这是洪武三年就定下的规矩，诸王护卫皆如此。但朱樉知道，父皇这些年借着北征蒙古的名义，陆续往九边塞进了多少精锐。
他骑在马上，看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卒。这些人大都是陕西本地的军户子弟，面色黝黑，身形瘦削，和南京京营那些鲜衣怒马的勋贵子弟截然不同。可正是这些人，将来会跟着他从洪武门杀进奉天殿。
“殿下，末将新练了一队火铳手，可要一观？”指挥使陆成上前禀报。
朱樉点点头。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火器的威力——不是因为他来自六百年后，而是因为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里，有太多关于战争的碎片。朱元璋把他扔到凤阳老家住了整整十年，那十年里他跟着徐达、常遇春的后辈们学骑马射箭，学排兵布阵，学如何在尸山血海里活下来。
火铳声震耳欲聋。硝烟散去，五十步外的木靶被打得稀烂。
“射程还是太近。”朱樉皱眉，”本王要你们做到百步穿杨，能做到吗？”
陆成面露难色：”殿下，火铳炸膛的弊病……”
“用精铁打造铳管，夹层灌铜。”朱樉打断他，”成本本王来想办法。另外，从今日起，全军改习三段击战法。”
他翻身下马，亲自演示如何分三排轮流射击，如何保证火力不间断。校场上的将士们看得目瞪口呆。这种战术要到一百多年后的倭寇之乱才会被戚继光完善，而现在，它提前出现在了大明西北的黄土高原上。
回城的路上，朱樉遇到了一队商队。领头的是个色目人，高鼻深目，说着流利的汉话，自称是从帖木儿帝国来的马贩子。朱樉让人查验了货物，果然都是上好的中亚战马，比大明本地马匹高大许多。
“殿下若是有意，小人每年可运来五百匹。”那色目人谄笑着，眼睛却在打量朱樉身后的护卫。
朱樉笑了。帖木儿帝国的开创者跛子帖木儿今年应该已经死了，他的帝国正在分裂。这些所谓的商人，不过是各方势力派出的探子。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乱，越乱越好。
“五百匹太少。”他伸出一根手指，”本王要三千匹。另外，本王对你们的火器也很感兴趣——听说撒马尔罕的工匠能铸造巨大的射石炮？”
色目人的脸色变了。朱樉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明朝藩王，打听这些做什么？
“告诉你的主人，”朱樉俯下身，在马背上与他平视，”本王要做腾格里汗。他若助我，西域三十六国尽归其所有；他若阻我，待本王马踏和林之日，就是他的死期。”
他没有等回答，策马扬尘而去。
回到王府时已是黄昏。王妃王氏迎出来，手里捧着一碗醒酒汤——她以为他又去饮酒了。这个女子是元朝太傅王保保的妹妹，政治联姻的产物，历史上记载她”性妒悍”，和朱樉关系恶劣。但现在的朱樉觉得，她眼中的关切不似作伪。
“殿下今日去了大营？”
“嗯。”朱樉接过汤碗，一饮而尽。黄芪的味道有些苦涩，”王妃可愿随本王去一个地方？”
他们去了王府的藏书楼。这里平日里锁着，钥匙只有朱樉一人持有。王氏惊讶地看着丈夫从暗格里取出一幅卷轴，在案几上缓缓展开。
是一幅地图。不是大明通行的舆图，而是用奇怪的线条和符号绘制的世界全图。美洲、非洲、澳洲，甚至连南极洲的轮廓都依稀可辨。
“这是……”
“这是本王的退路，也是本王的进路。”朱樉的手指划过太平洋的位置，”若事不成，本王可率舰队东渡，另立基业。但若事成——”他的手指移向北方，”这里，北海以北，有一片比整个大明还要辽阔的土地。本王要在那里养马，练兵，然后南下。”
王氏沉默良久。她出身将门，兄长是元末第一名将，自然听得懂这些话背后的含义。
“殿下不怕我告诉父皇？”
朱樉大笑：”你去说。你说秦王朱樉要造反，要当皇帝，要征服全世界。你看父皇信不信？”
他笑出了眼泪。历史上那个真正的朱樉，确实是个荒唐王爷，虐待下人，鱼肉百姓，最后被三名老妇人毒死在府中。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废物会有野心，有谋略，有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
这就是他最大的优势。
夜深了，朱樉独自站在城墙上，望着东南方向。南京应该在千里之外，但他仿佛能看见那座宫殿里的灯火，能看见那个从乞丐做到皇帝的苍老身影。
“李世民排行老二，我也是老二。”他低声自语，”他能玄武门之变，我为什么不能洪武门之变？”
城墙下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再过几个时辰，他就要启程去南京朝觐——每年一次的例行公事，也是唯一能和兄弟们聚首的机会。太子朱标、燕王朱棣、晋王朱棡，还有那个后来靖难成功的四弟，此刻都在那座城里。
朱樉摸了摸袖中的短铳。这是他自己设计的，枪管缩短，便于隐藏，有效射程只有三十步，但足以在近距离击穿铁甲。
他不知道历史会不会改变。也许明天他就会死于一场意外，就像原本的命运那样。但此刻，站在这六百多年前的星空下，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活过了。不是作为史书上的”祸害”，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想要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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