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午后,溶王府后园的牡丹开得正盛,灼灼其华,却不及园中人对峙的半分热度。
“溶叔,您且说说,这园子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年岁岁都如此,可有什么意思?”
苏锦容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边搁着一盏才砌好的雨前龙井,袅袅茶香混着花气,倒让她这话显得没那么气人。
萧承溶负手站在三步之外,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深沉,可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无奈。
“锦容,你我之间,非要如此说话?”
“王爷与侄女之间,自然是该守礼数的。”苏锦容抬起眼帘,眸光流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您说是不是,溶叔?”
萧承溶深吸一口气。
这丫头,当真是他命中的魔星。
他堂堂一个王爷,征战沙场十余载,什么阵仗没见过?偏生对着她,竟是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想他初见她时,她不过是个总角丫头,跟在苏家老太太身后,甜甜地喊他一声”承溶哥哥”。那时节,他尚在朝中初露锋芒,意气风发,只觉得这小丫头生得玉雪可爱,却也没往心里去。
谁知岁月流转,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出落得京城双姝之一,追她的人从城东排到城西,其中不乏世家公子、皇室宗亲。
可这丫头偏偏一个都看不上。
她心里只有那个宝哥哥。
宝哥哥,苏家二房的嫡长子苏瑾瑜,自幼与苏锦容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人之间的情分,京城人尽皆知。
萧承溶曾以为,自己这辈子与苏锦容都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三年前,他奉旨巡查江南,偶遇匪患,恰巧救下了被掳的苏锦容。
那日她发丝凌乱、狼狈不堪,却偏偏仰着一张花猫似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喊道:”承溶哥哥!是你救了我!”
那一刻,他沉寂多年的心,忽然就乱了。
他开始频繁出入苏府,以长辈之姿探望故交,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身影。
他为她遣散了王府所有的姬妾,流言四起,众人皆道王爷竟为一个女子收心至此。
有人问他值不值。
他只淡淡一笑,情之一字,何曾有过值与不值。
可苏锦容知道后,却只是懒懒地说了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王爷好魄力。”
气得他三天没吃下饭。

后来他才知道,这丫头是觉得,他遣散姬妾,不过是为了迎娶正妃做准备,与她苏锦容何干?
她心里,只有她的宝哥哥。
萧承溶不甘心。
他寻了由头,将苏瑾瑜外放去了岭南三年,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可苏锦容非但没有忘怀,反而日日对着苏瑾瑜寄来的书信垂泪。
他看着心疼,面上却只能端着长辈的架子,宽慰她几句。
谁知那丫头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他一眼,抽噎道:”溶叔,您说……宝哥哥他……会不会忘了我?”
他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两个,是没有指望的。”
苏锦容顿时哭得更凶了。
萧承溶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再后来,朝中有人弹劾苏家二房,苏瑾瑜在岭南自身难保,苏锦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求情。
萧承溶冷眼旁观了数日,终于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出现在她面前。
“我可以帮你。”
苏锦容惊喜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溶叔,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他垂眸看她,目光深邃如井,”但你需得嫁我为侧妃。”
空气似乎凝固了。
苏锦容的惊喜渐渐褪去,她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不。我不嫁。”
萧承溶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把,他哑声问:”为何?是因为……苏瑾瑜?”
苏锦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溶叔,您是我的长辈,我只当您是长辈。”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我嫁您,便是乱了伦理,我……我做不出这样的事。”
萧承溶闭了闭眼。
长辈。
她唤他溶叔,她只当他是长辈。
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的酸涩压了下去,拂袖而去。
后来他还是出手救了苏瑾瑜,只因不忍见她日日以泪洗面。
苏瑾瑜回京那日,苏锦容亲自去城门口迎接,笑靥如花,眼波盈盈。
萧承溶站在城楼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得那日光刺目得很。
他以为自己会死心。
可当苏锦容出现在王府后园,笑意盈盈地喊他一声”溶叔”时,他那颗不争气的心,还是漏跳了一拍。
这丫头,当真是他的劫数。
园中的牡丹正盛,红的似火,粉的似霞,灼灼其华。
萧承溶忽然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苏锦容愣住,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锦容,你究竟……有几个好哥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情绪,”苏瑾瑜是宝哥哥,那些个追捧你的人,排队等着做你的允哥哥,轮到我,为何就成了一声’溶叔’?”
苏锦容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锦容妹妹!”
是苏瑾瑜的声音。
苏锦容猛地抽回手,退到三步之外,规规矩矩地行礼道:”溶叔,锦容告退。”
话音未落,她已提起裙摆,向那声音的方向跑去。
萧承溶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日光透过花树的缝隙洒落,斑驳地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那小姑娘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喊着:”承溶哥哥,等等我!”
可如今,她追的是别人的背影,喊的是别人的名字。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
这世间最远的路,大概就是从”承溶哥哥”到”溶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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