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前夜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苏见微独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眉眼倦怠的脸。
她嫁入陆家六年，旁人眼中，她是温婉贤惠的陆家妇，侍奉婆母，教养女儿，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而陆绍宁呢，仕途顺遂，年纪轻轻便已是朝中新贵，前途无量。
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可这其中的滋味，唯有她自己清楚。
成亲头两年，她也曾满怀期待，以为日久天长，总能焐热他的心。可他流连青楼，私养外室，对她与女儿不闻不问。起初她还抱有幻想，后来便只剩下麻木与厌恶。他踏入她的房门，她便觉得恶心；他用过的东西，她便命人撤换烧毁。
两人早已分房而居，除了必要场合，几乎形同陌路。
她以为自己会将就过一辈子，在这虚假的表象中消耗殆尽。
直至日前，她于庙中再见竹马顾青衫。
那人一别经年，却仍是当年模样，温润如玉，笑意清浅。他问她，这些年可还好？
她怔了很久，突然觉得京中的生活令人厌烦透顶。受够了，受够了这虚伪的婚姻，受够了这形同囚笼的日子。
和离的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压制。
那日她寻到陆绍宁，开门见山道：”我们和离吧。”
他正在书案前批阅公文，闻言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淡淡瞥她一眼，便又垂眸去看手中的信件。
“好。”不过一个字，轻飘飘的，仿佛她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
苏见微愣了一瞬，随即苦笑。是了，他从不曾在意过她，和离于他而言，不过是正中下怀。
一切便这样敲定了下来。
和离书已写，女儿她自会带走，嫁妆也已清点完毕。待明日一早，她便要离开这困了她六年的牢笼。
可世事难料。
当夜，陆绍宁因公务外出，归途遇险，马车翻覆，他摔下山坡，额头磕破，血流不止。
苏见微得到消息时，正坐在灯下出神。犹豫再三，她还是去了陆府。
毕竟夫妻一场，他重伤在床，她若不去，未免太过薄情。
陆绍宁躺在床上，额上缠着白布，面色苍白如纸。大夫说暂无性命之忧，只是何时醒来，要看造化。
苏见微守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容颜，心中竟生出几分复杂。
六年前的新婚之夜，他，也曾这样看过她。
“娇娇。”一声轻唤，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苏见微猛然一震。
陆绍宁正睁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随即聚焦在她脸上。他的眼神不同了，没有平日的冷漠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温柔。
“娇娇，你怎么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却又因头晕而跌回枕上，眉头紧皱，”我这是……怎么了？”
苏见微的手被他轻轻握住，他的掌心温热，与这六年来冰冷的触碰截然不同。
“你受伤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大夫说你要静养。”
陆绍宁攥紧了她的手力道更甚，仿佛生怕她下一刻便会消失。
“我在庙中替你求了平安符，回来途中马车出了事。”他喃喃道，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自责，”让你担心了，娇娇。”
苏见微怔怔地看着他。
娇娇。这是她的小名，成亲后他便不再唤了，唯有在新婚那些时日，他曾在枕畔这样唤过她。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心跳骤然加速。
“绍宁……”她试探着开口，”你可知，我们成亲多久了？”
陆绍宁微微皱眉，似是在认真思索，随即露出一个笑来：”半月有余。怎么突然问这个？”
半月有余。
那是六年前，他们刚刚成婚的时候。
苏见微的手微微发抖。他不记得了，不记得这六年的冷漠与疏离，不记得他们早已形同陌路。在他的记忆中，他们还是那对恩爱的新婚夫妻。
她应该趁此机会抽身离开的。她应该告诉他真相，让他签下和离书，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可看着他眼中久违的温柔，看着他嘴角含着的笑意，她竟然开不了口。
六年前，他们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吧？
那时她以为觅得良人，以为这一生都有了依靠。谁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而此刻，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是他的珍宝，是他的全部。
苏见微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因为他的记忆出了问题。可她的眼眶还是渐渐泛红。
或许，她心中也有些不为人知的企盼吧。
窗外的更声遥遥传来，夜已深了。
苏见微轻轻握回他的手，没有抽离，也没有说话。
就让她再自私这一回吧。就让她在这虚假的温柔中，再沉沦这一夜。
至于明日醒来之后会如何，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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