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忧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正传来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声。
他盯着帐顶那幅绣了半年的鸳鸯戏水图，数到第三十七根丝线时，终于确认自己又回来了。这是承平三年三月初七，他魂穿大靖的第七个时辰，也是他被困在同一天的——第十万次。
第一次循环时，他还抱着几分新奇。京都第一纨绔的身份虽说恶名昭彰，可陆家世代簪缨，父亲陆渊官居太傅，母亲出自清河崔氏，这等门第足够他在京城横着走。那日他去了醉仙楼听曲，在朱雀大街纵马踩翻了三处摊位，夜里回府时还在巷口救了个被地痞纠缠的卖花女。
然后天就亮了。不是第二天，是三月初七的黎明。
第二次他试着行侠仗义，把京城有名的几处黑赌坊端了个干净。第三次他索性为奸作恶，当街强抢了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做书童。第四次他喝多了酒，竟提着剑闯进皇宫想瞧瞧龙椅什么模样——当然没成功，禁军把他扔进了天牢，可睁开眼，仍在自家床上。
后来他试过弑君、放火、投毒、甚至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太极殿里睡了一觉。反正一切都会重来，像一本翻不到下一页的书，像一口看不到底的枯井。
直到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他忽然发现枕边多了一根不属于他的头发。银白色，带着龙涎香的气息。
第十万次苏醒时，整个世界都变了。那些重复了十万遍的人与事，终于开始流动。
卯时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陆无忧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醉仙楼。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书房里等一个人。
“少爷，王尚书府上的帖子。”老管家捧着烫金名帖进来，脸上的褶子里藏着三分试探。这位伺候了陆家三十年的老人，大约也察觉出自家少爷今日的不同。
陆无忧接过帖子，指尖在”酉时雅集”四个字上顿了顿。十万次循环里，他参加过这场雅集一千三百七十二回，知道王崇会在酒后对着心腹幕僚抱怨今上昏聩，说出那句足以抄家灭门的谋逆之言。
“回帖，就说我准时赴约。”
酉时的尚书府灯火通明，京城半数权贵云集于此。陆无忧坐在最末一席，看着主位上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举杯邀月，忽然觉得可笑。十万遍之前，他曾对这位三朝元老心怀敬意；三万遍之前，他曾在某个雨夜潜入王府，把这句话写在了人家的枕头底下。
“陆贤侄今日怎的如此安静？”王崇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世家大族特有的审视，”听闻你前日又在朱雀大街惹了事？”
满座响起低低的笑声。陆无忧放下酒杯，抬眸时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王尚书说的是哪一桩？是纵马还是伤人？这京城里的传闻太多，我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厅堂中央。十万遍练就的本事，让他能看清每个人袖中藏着的密信、靴筒里裹着的匕首、以及眼底压不住的惊惶。
“倒是尚书大人，”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丝竹之声，”上月十五在妾室房中的那句话，可需我当众复述？’今上暗弱，太子年幼，若得明主……’”
王崇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他一品大员的绯色官袍。
厅堂死寂。
陆无忧没有停。他转向左侧第三席那个珠翠环绕的妇人，贵妃娘娘的胞妹，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夫人每月初一去护国寺上香，当真只是为了祈福？御花园东南角那棵老梅树下，埋的东西可要派人帮您挖出来？朱砂写的生辰八字，桐木刻的人形，这等手艺，宫里的针工局怕是也比不上。”
那妇人面如金纸，直接晕了过去。
“还有太子殿下。”陆无忧最后看向屏风后那个微微晃动的影子，那是东宫的仪仗，是储君微服出行的排场，”您藏在密室里的那袭龙袍，针脚细密，金线足有十二两。怎么，都准备好了，还不反？”
屏风轰然倒地。年轻的太子面色苍白，手指攥紧了腰间的玉佩——那上面刻着”承平”二字，是先帝所赐。
这一夜，尚书府的雅集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王崇当夜被锁拿下狱，贵妃一族人人自危，太子称病不朝。而始作俑者陆无忧，只是乘着马车慢悠悠回了陆府，在书房里燃了一炉沉香。
老管家送茶进来时，手还在抖：”少爷，您、您这是……”
“慌什么。”陆无忧垂目拭手，锦帕擦过指节时带出淡淡的血腥气——那是方才王崇摔杯时溅上的瓷片划伤的，”这天下，我也只看了十万遍而已。”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朝野。有人说陆家的纨绔得了失心疯，有人说他是先帝遗落在民间的皇子，更有甚者，说他是天上星宿下凡，能知人过去未来。陆无忧听着这些传言，只是在某个深夜独自登上城楼，看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
他开始频繁出入宫廷。太后召见了他，那个垂帘听政十余年的女人，第一次在年轻人面前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你如何知道哀家的心事？”她问。
陆无忧看着案上那碗没动过的参汤，想起三万六千次循环前的某个深夜。那时他厌倦了重复的杀戮，在慈宁宫的屋顶坐了一夜，听见这个权倾天下的女人在梦中哭着喊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本该死在二十年前、却被人偷偷送出宫的孩子。
“臣不知太后心事，”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只是碰巧知道一些往事。比如永巷尽头那口枯井，比如冷宫墙根的合欢树，比如每年清明，会有人往城外的白云观送一束白菊。”
太后手中的佛珠断了。檀木珠子滚落满地，像她碎了一地的镇定。
从那天起，陆无忧成了太后最信任的人。或者说，成了她唯一敢信任的人。朝堂上的博弈愈发凶险，废太子的风声一起，各方势力便如嗅到血腥的鲨鱼般蜂拥而至。陆无忧站在漩涡中心，却总能提前半步落子。
他知道谁在暗中囤积粮草，谁与北疆的胡人暗通款曲，谁在皇帝的丹药里动了手脚。十万遍循环不是虚度，他把这座京城每一寸土地都刻进了骨血，把每个人的秘密都酿成了醉人的酒。
承平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落下时，皇帝驾崩了。太子在灵前被废，理由是那件终于被人发现的龙袍。满朝文武跪了一地，等着太后宣读遗诏。
陆无忧站在丹陛之下，看着那个身着素服的女人展开黄绢。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一个低眉顺眼的内侍身上。那人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墨渍——二十年前被送出宫的孩子，如今又回到了原点。
“……皇三子聪慧仁厚，宜承大统。”
新帝登基那日，陆无忧请辞了所有的官职。他在京郊买了一座庄子，种了几亩薄田，养了一群鸡鸭。偶尔有旧友来访，问起他为何要在风头最盛时急流勇退，他只是望着远处的青山，说一句旁人听不懂的话。
“看过太多次了，没意思。”
某个春日的午后，他在田埂上遇到一个游学归来的书生。年轻人意气风发，说起朝中新政滔滔不绝，末了问起他的姓名。
陆无忧笑了笑，报出一个早已消失在十万次循环之前的名字。那是他最初的身份，是他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前的、真正的自己。
书生走后，他独自坐在夕阳里，看归鸟入林，炊烟四起。远处传来牧童的笛声，曲调陌生又熟悉——那是他在某一次循环里随口哼过的，没想到竟流传了下来。
夜色渐浓时，他起身回屋。桌上摆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拆开来看，是新帝的笔迹，问他可愿再入朝堂。
陆无忧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工整的小楷。灰烬落在青瓷碗里，像一场微型的雪。
窗外忽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侧耳听了听，是三更天。
十万零一次循环，终于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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