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踩着湿漉漉的礁石往浅滩深处走，海水漫过脚踝，凉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她眯眼望向远处那片幽暗的水域，珠蚌最爱在退潮后的沙砾下歇息，尤其 underside泛着珍珠光泽的那片礁岩区——她已在这附近盘桓三日，就等这一波最大潮退去后的空档。海风卷起她额前碎发，衣袂翻飞如蝶翼。她屏住呼吸，指尖探进冰凉咸涩的水里，摸索着嵌在泥沙中的硬壳。指尖猛地一紧，拽出时，那贝母壳上果然托着一颗浑圆饱满的南珠，温润生光。
她正欲收手，脚下一滑，半块松动的礁石轰然滚落。她下意识后退，后背却撞上什么硬物。眼前景物骤然倾斜、旋转，海水的咸腥气混着一种陌生的、类似陈年檀香与腐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再睁眼时，脚下不再是嶙峋礁石，而是僵硬如陶土的龟裂土地。头顶没有蓝天，只有一片凝滞的铅灰色天幕，低垂得几乎压上树梢。远处，几株枯死的巨树扭曲虬结，枝杈如鬼爪般刺向天空，枝头吊着几具干瘪的尸首，随风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腐朽的门轴在转动。
海潮僵在原地，掌心的珍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响。她猛地回头，身后已无归路，只有半人高的枯草在死寂中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小的窃语。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指尖悄悄摸向腰间短匕的刀柄——这把刀是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刀鞘上刻着四个模糊小字：斩祟安魂。
突然，枯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窣。海潮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匕首出鞘三寸，寒光乍现。枯草分开，走出一个男子。
他穿着簇新的青灰直裰，腰束玉带，面如冠玉，眉目清峻，唇线紧抿，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玉雕，连衣角都未曾沾一星尘埃。他手里提着一盏素白纸灯笼，灯芯微颤，映得他眼底一片幽深，也映得他眉心一点赤色朱砂痣，红得刺眼。
海潮的呼吸顿住了。喉头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三年。三整年。她曾在无数个夜半惊醒，指尖还能触到当年退婚书上干涸墨迹的硬边，那薄薄一张纸，轻飘飘，像片枯叶，却压垮了她半生傲骨。上面只写着：“君自珍重，此事已休。”落款是“李琰”，笔迹挺拔如松，一丝不苟，如同那人。
她认得这张脸，认得这身骨相，认得他抬眸时那种沉静中带着疏离的神气，认得他右眉角那道极淡的旧疤——七岁那年，他为护她摘野栀子，被荆棘划破的。
可他的眼神，却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澈，却空寂。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游移，带着审视，带着筹措，最终落回她手中的匕首上，眉头微蹙：“姑娘，此处非善地。梅山瘴雾已起，天黑前若无落脚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拼凑记忆的碎片，声音清冷，却 Dou 音微颤：“……恐有不测。你……可是迷了路？”
海潮的血涌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冷得发僵。她死死盯着他眉心那点朱砂，那是邪祟入体最深的烙印，也是“西洲”特有的标记——失忆魂印。他真忘了。三年前她跪在李家朱漆大门前，雨水混着泪水砸在门环上，他隔着紧闭的门扇，只让管家递出一张退婚书。如今他站在她面前，衣袖洁净，眼神干净得像初雪覆盖的山巅，甚至……还认得她是谁。
“李、李……”她喉咙发紧，几乎咬不住那个姓氏。
“在下李琰。”他微微颔首，姿态依旧带着旧日那份一丝不苟的矜持，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三年光阴与一道决绝的退婚书，而是几张并排的书案，“姑娘似非本地人。可需要引路？”
他话音未落，身后枯林深处骤然炸开一声凄厉长啸！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无数指甲刮过朽木，又混着幼婴断续的啼哭。地面猛地一震，枯草倒伏，一条粗如人臂的暗红触须破土而出，尖端裂开，露出密密麻麻、闪着幽绿荧光的细齿，直朝海潮咽喉绞杀而至！
海潮想也不想，矮身旋步，匕首横挥，寒光劈向触须根部。刀锋相撞，发出金石交鸣，火星四溅。她手腕剧震，虎口崩裂，血珠甩落。那触须吃痛，猛地缩回，暗红汁液喷溅在枯草上，滋滋作响，瞬间蚀出片片焦黑。
“当心！”李琰低喝，素白纸灯笼脱手飞出，恰好撞在另一条自斜后方袭来的、细长如鞭的黑色触手上。灯笼在接触瞬间无声爆裂，刺目的白光暴射而出！那黑触手像被烈火舔舐，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猛地抽搐着缩回地下，留下一缕青烟。
海潮借机退后半步，背脊紧贴李琰微凉的袖角。她抬眼，正撞进他眸底。那里面褪去了方才的陌生和疏离，只余下一种沉静的专注，像寒潭映着唯一的月光。他并未看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下迅速弥合的裂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噬人宅的‘藤甲’，畏光畏铁，最惧金石锐响。你持短匕近身，我来引其破绽。”
风卷起他额前一缕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海潮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旧疤在记忆里灼烧，退婚书上墨迹的硬边仿佛又硌着指尖。她咬碎一口银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锈味：“……好。”
两人背靠背，立于这片诡异死寂的荒原边缘。李琰的灯笼余烬尚有微光，映着他侧脸的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海潮的目光却死死锁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那指尖，正极其隐蔽地，对着她袖口藏匿的另一枚罗盘状法器，微微屈起三根手指。
那是他们旧日斗不过妖邪时，心照不宣的暗号。三指曲，意为“信我”。
信他？海潮几乎要笑出声。信一个三年前连一句解释都吝于给出、只用一张薄纸便将她推入万丈深渊的人？她指尖微动，袖中那枚冰凉的铜钱哨已经抵在了指腹之下，那是她最后的依仗。
就在她心绪翻涌的刹那，异变再生！
地面下方传来沉闷的“咚咚”声，如同巨兽的心跳。李琰脸色猛然一变：“不对……”他话音未落，海潮脚下的土地轰然塌陷！她重心失衡，向下坠去。坠落途中，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硬生生将她拖离下坠的轨迹。他自身却因这股猛地冲力，踉跄着朝更深处的黑暗滑去。
海潮被迫拉着他，两人一同滚入一个幽深曲折的斜坡。嶙峋的石壁刮过手臂，留下道道血痕。他们跌撞着滚落，最终撞上一面冰冷的石壁，停了下来。头顶塌陷处透下惨淡微光，照亮了下方——
不是寻常地穴。石壁上布满暗红、早已干涸的爪痕，深可探指。脚下是坚硬的、被反复打磨的“地砖”，拼接处缝隙里，嵌着些细小的、泛着珠光的白色碎屑。
海潮喘息着，借着那点微光，指尖无意识蹭过脚下一处微凸。她拿起——那不是碎屑。
是一小块被磨成扁平状的珍珠母贝，边缘圆润，内部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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