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松针的清冽气息，在崖壁间卷过一道细长的哨音。朝晨在浓密的蕨类丛中跌跌撞撞，后颈的汗珠滚进破旧兽皮衣领，凉得刺骨。他才八岁，腿短，喘得像只被甩上岸的鱼，可不敢停——头顶那片翻搅的黑影又来了，利爪破开气流的锐响，逼得他猛一翻身，蜷在树根凹陷处。鹰爪擦着耳际掠过，带起一缕断发，飘飘坠地。
他在坠落前只记得自己扑向一丛野山椒，指尖勾住藤蔓时，藤蔓断了，身子便被重力拽向幽暗深处。
他摔在厚厚的腐叶层上，骨头缝里都泛着酸麻，抬头望，只见一道窄窄天光悬在头顶，像被人生生掰开的伤口。岩壁湿滑，他试图攀爬，可脚下一滑，又跌回洞底，这一次，撞进了什么温热而厚重的东西。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瞳孔。
那虎卧在洞角干草上，前爪弯曲如弓，肩胛处凝着干涸的暗红血痂，一见他动，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噜， scrutiny search的视线扫过他单薄的身躯，没立刻扑上来，却也没移开目光。朝晨屏住呼吸，慢慢缩回自己的小身子，背抵着岩壁，指尖抠进苔藓里，想摸块石头防身。可掌心只攥住一把湿冷的滑腻。
他饿得喉咙发紧。
虎也饿。洞外传来野猪拱土的窸窣声，那声音近了又远，虎耳尖动了动，却只是缓缓闭上眼，呼吸绵长而沉重。朝晨在它身侧挪了挪，试探着伸出手。虎的皮毛是深褐色，夹杂几缕金黄，厚得像层PB旧的树皮，可摸上去竟意外蓬松，带着暖烘烘的蒸气。他指尖滑过那处伤处，虎猛地一颤，随即垂下眼皮，只轻轻甩了甩尾巴尖，碰了碰朝晨的小手腕。
“疼吗？”他小声问。
虎没听懂，可那双眼睛微眯起来，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像远处山涧在石缝里淌。朝晨于是明白了，又往它身边缩了缩，额头轻轻抵上它毛茸茸的肩窝。
山外有部落的炊烟，有时他能听见猎人呼哨的回响，或者石斧砍伐枯木的闷响。可洞里只有风穿过岩隙的呜咽，虎的呼吸，以及朝晨自己越来越平稳的心跳。
他给虎取名叫“大虎”，因为它的肩高几乎和他齐头。这名字在齿间滚过几次，虎便听熟了，每每朝晨唤一声，它便抬起头，鼻尖蹭蹭他的手心，再舔舔他冻红的指节——那点温热的湿意，总能让他想起河滩边被阳光晒透的鹅卵石。
冬雪封山那年，洞口积雪深过朝晨的腰。他蜷在虎腹部最厚的绒毛里，听它胸腔里低沉的震动，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虎的体温烤得他:]:他渐渐能摸清虎的脾性：不喜猎食幼崽的猛禽，对林间蛇类却异常警惕；爱吃酸果，却嫌野蒜的辛辣；最是恼人春日里嗡嗡的蜂群，每每撞进蜂窝，便骂骂咧咧地甩着脑袋躲到溪水里，水珠沿着它湿漉漉的皮毛滚落，在朝阳下碎成细小的虹彩。
朝晨则学会辨识可食的菌菇与根茎，在溪边用扁石压出弧形的凹槽，盛住雨水当容器。他总把最大最脆的嫩芽留给大虎，虎便回报他一串颠倒的捕猎演示——在溪石间腾跃扑击，徒手撕开|minced|的雏鸟。可它从不真的抓给他吃，只把他按在柔韧的草垫上，用鼻尖拱他的腰窝，喉咙里发出哄孩童似的咕噜声，尾巴扫过他的小腿，痒得他咯咯笑。
有一回，朝晨滚下缓坡，膝盖撞上尖石，血珠子Immediate渗出来，混着泥水。他咬着唇没哭，大虎却焦躁起来，在他脚边来回踱步，忽然低头，伸出粗粝的舌头，一下一下舔他的伤口。
那感觉像被粗沙纸拂过，又麻又痒，可伤口竟真的止了血。朝晨揉揉眼睛，大虎就伸出前爪，轻轻搭上他的膝盖，眼巴巴地看他，仿佛在说：别怕。
日子在青苔的蔓延里，藤蔓的缠绕里，虎爪在岩壁上留下的刮痕里，悄然爬过。
朝晨十四岁那年，夏季的雷雨劈开山坳，一道闪电劈中洞口的老松，焦黑的枝干轰然倒下，堵死了唯一的出口。他在黑暗里摸黑 Stir the pile of rotting ferns，想寻条缝隙钻出去。大虎用鼻子拱他，叼来一片阔叶，在他掌心放下几粒饱满的橡实。
“你饿了？我分你一半。”朝晨掰开橡实，一半自己嚼下，另一半递给虎。虎却不接，只是把朝晨的手推向洞壁深处。那里因雷击震塌了一角，露出半截被树根缠绕的石缝。
朝晨用石块撬开藤蔓，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一团冰冷的、坚硬的东西——一节断裂的树干内芯， hollow的，刻着几道模糊的凹痕。他小心取出，发现是半块兽骨雕，那兽形似狮非狮，身披鳞纹， standing upright，双爪捧着一颗浑圆的果实。
大虎凑过来嗅了嗅，喉咙里发出 ARTICLE复杂的咕噜，像是某种失落的发音。朝晨把骨雕举到眼前，忽然一阵眩晕，耳畔响起嗡鸣，仿佛有人在极远的山谷里低语，那些音节古老而陌生，却莫名熟悉。
他再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草铺上，胸口压着虎的脑袋。大虎的呼吸滚烫，颈毛蓬松，可那/api端的皮毛颜色，竟比记忆中更深，泛着近乎黑曜石的光泽。朝晨伸手想摸它的耳尖，却在触到的刹那，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猛地缩手——虎的后腿竟沾着血，新鲜的，正沿着它小臂蜿蜒而下。
朝晨怔住。他低头，自己小臂内侧，不知何时浮起一道淡金色的纹路，蜿蜒如藤蔓，正与他掌心所握的骨雕上某道刻痕，严丝合缝地连成一线。
大虎喘息着，把头枕回他膝上，眼睫垂着，琥珀色的瞳孔深处，却翻涌起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与决然。
storms在洞外咆哮了一整夜。天光透进时，朝晨发现大虎不见了。他奔到洞外，泥泞里 Footprints 深浅不一，一前一后，先是一个成年人的赤足，再是虎爪的印痕，最后，脚印断了，爪痕也断了，只剩几根断裂的松枝横在泥水中，上面沾着几点暗红。
他沿着痕迹追到半山腰的断崖，风卷着碎雪抽打脸颊。崖边，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站立，身形修长，脊背笔直，可在风中微不可察地晃着。那人身着破烂的兽皮围裙，露出的臂膀覆盖着浓密的深褐色毛发，一直延伸至颈侧，末端正缓缓褪去——毛发之下，是少年模样的肩胛，线条流畅，却凝着新生的伤痕。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朝晨的腿软了。
那是一张熟稔又陌生的脸，眉眼轮廓与大虎如出一辙，只是人形后更显清峻，鼻梁高挺，唇线薄而紧抿。可那双眼睛，一径望过来时，依旧盛着虎的野性与低语，琥珀色的，温热的，带着摇晃的火光。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摊开——里面躺着朝晨之前塞进他脖子的那枚骨雕，边缘已被磨得温润，而骨雕上，那道淡金色的纹路，此刻正幽幽发亮，从朝晨的皮肤蔓延而出，穿过两人之间的虚空，无声连接。
风卷起他耳后一缕未褪尽的绒毛，轻轻拂过朝晨的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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