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
建安十三年的春雨来得格外缠绵，淅淅沥沥下了半月有余。曹府后园的杏花被打落一地，粉白的花瓣混在泥泞里，倒像是给青石小径铺了层残破的锦缎。
甄氏立在廊下看雨，手中握着一卷《洛神赋》，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她刚从邺城嫁来许都不过半载，丈夫曹子桓待她客气而疏离，这偌大的府邸里，竟寻不到一个能说贴心话的人。
“嫂嫂好雅兴。”
身后传来少年清朗的嗓音，甄氏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曹植字子建，年方十七，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她初次见到这位小叔，是在新婚第三日的家宴上。少年一袭青衫，举杯向她敬酒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低下头去，耳尖却红得能滴血。
“子建来了。”甄氏转过身，将书卷拢在袖中，”今日不用去司空府当值？”
“父亲去了官渡，兄长随行，府中事务清闲。”曹植走近几步，又停在三步开外，恰是礼法所允的距离，”我……我在藏书阁寻到一幅顾恺之的真迹，想着嫂嫂擅画，或许有兴趣一观。”
甄氏微微颔首。她出身中山甄氏，自幼习琴棋书画，嫁入曹家后，这份才情反倒成了无处安放的累赘。子桓忙于政务，偶尔来她房中，也不过是略坐一坐便走，从不问她今日读了什么书，画了什么画。
那幅真迹确实精妙。曹植展开画卷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烫得惊人。甄氏垂眸细看，画中是一位临江独立的女子，衣带当风，翩若惊鸿。
“这是……”
“《洛神图》。”曹植的声音低下去，”我初见嫂嫂，便想起赋中所写——’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窗外雨声忽然大了。甄氏抬眼望去，少年正望着她，目光灼灼如焚，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润如玉。她该呵斥他的，该转身离去，该将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可她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目光将自己灼伤。
后来许多个深夜，甄氏独自躺在空阔的床榻上，总会想起那个雨天。曹植身上的沉水香，他说话时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有他离去时近乎狼狈的背影。她知道自己在玩火，可这深宅大院里，除了这点危险的暖意，她还能抓住什么呢？
变故发生在建安十五年的春天。
曹丕随曹操北征乌桓，途中染了急病，消息传回许都时，人已没了气息。甄氏跪在灵前，哭得力竭声嘶。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哭什么，是哭那个从未真正亲近过的丈夫，还是哭自己尚未开始便已凋零的岁月。
曹植是在葬礼结束后找来的。
他瘦了许多，眼眶深陷，却执意要带她走。”嫂嫂，跟我去邺城。我在那里有处别院， nobody会知道……”
“你疯了？”甄氏甩开他的手，”我是你兄长的未亡人！”
“那又如何？”曹植的眼眶红了，”兄长已经不在了，我不能——”
“你能怎样？”甄氏冷笑，”曹子建，你是司空最疼爱的儿子，是注定要封侯拜相的人。你要为了一个寡妇，毁了自己的前程？”
曹植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甄氏，眉眼间尽是戾气，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他爱的是廊下看雨的温婉侧影，是执卷浅笑的娴静姿态，却不是眼前这个锋利而绝望的灵魂。
可他还是要她。
“我不在乎。”他听见自己说，”前程名声，我都不在乎。嫂嫂，跟我走。”
甄氏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多少无奈，多少算计，又有多少真心，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好。”
他们在邺城的别院里住了三年。那三年是甄氏一生中最荒唐也最鲜活的日子。曹植待她极好，好到近乎卑微。他为她描眉，为她画扇，在月下为她弹琴，弹到十指鲜血淋漓也不停下。甄氏有时会在夜半醒来，看着枕边人沉睡的面容，想起那个雨天他滚烫的目光，心中便会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
原来被人这样爱着，是这样的滋味。
可她也知道，这样的日子长不了。曹植渐渐开始在朝中任职，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偶尔带着脂粉的气息。甄氏从不追问，只是在他靠近时，不动声色地避开。
建安十八年的秋天，曹操为曹植聘了清河崔氏的女儿。婚礼那日，甄氏独自坐在别院的梧桐树下，喝了一整夜的酒。她想起自己出嫁时的情景，十六岁的年纪，凤冠霞帔，满心都是对未知生活的惶恐与期待。那时她尚不知道，命运给她的所有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曹植是半夜回来的。他醉得厉害，跪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她的膝盖，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对不起，嫂嫂，对不起……”
甄氏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她抬起他的脸，用拇指抹去他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没有对不起我。”她说，”从一开始，这就是我自己选的。”
她离开邺城那夜，天上没有月亮。曹植追出城门，在官道上拦住了她的马车。他骑在马上，披头散发，状若疯癫，身后的随从举着火把，将夜色烧出一个窟窿。
“跟我回去。”他说，”崔氏不会妨碍我们，我发誓——”
“曹子建。”甄氏打断他，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记得三年前我说过什么吗？我说前程名声，你都不在乎。可你在乎的，你只是以为你不在乎。”
曹植僵在原地。
“如今你有妻有妾，有功名有爵位，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甄氏笑了笑，那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飘忽不定，”至于我……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类。这三年，我利用你的真心，换了一场好梦。现在梦醒了，我该走了。”
她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启程。马车碾过官道上的碎石，颠簸着驶向未知的远方。甄氏没有回头，她知道曹植还站在那里，但她更知道，他终究不会追来。
这才是真正的曹子建。多情，懦弱，永远在选择面前退缩。她早该明白的。
马车在黎明时分抵达渡口。甄氏下车登船，江面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她站在船头，看着邺城的方向一点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际线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首诗。
铜雀春深锁二乔。
那时候她只觉得浪漫，如今才品出其中的苍凉。所谓深情，原不过是另一座牢笼。而她这一生，从一座牢笼逃向另一座牢笼，何时才能真正自由呢？
江水东流，不复西归。甄氏拢紧身上的斗篷，在船舱中沉沉睡去。梦里她又回到那个雨天，少年捧着画卷，耳尖通红，目光却坚定如铁。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想，她大概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毕竟在那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有人曾那样炽热地爱过她。即便那爱脆弱如朝露，短暂如流星，也足以照亮她此后余生的每一个寒夜。
船行渐远，橹声咿呀。新的故事，正在雾霭深处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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