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国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赵星月缩在灶房门口啃着半块黍饼，听着隔壁王婶子跟母亲絮叨镇上的新鲜事。她今年十六，身量却足有寻常两个姑娘那般宽，圆脸上嵌着一双杏眼，笑起来像两弯月牙。
“孙家那小子中了秀才。”王婶子压低声音，”听说县太爷都夸他文章做得好，将来是要考进士的。”
赵母手里的菜刀顿了顿，案板上的五花肉被剁得咚咚响：”中了好，中了好。”
赵星月把最后一口黍饼塞进嘴里，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十二岁那年，孙启睿的爹拖着病体上门，说儿子聪慧过人，只是家贫无力供读，求赵家订下亲事。赵父是镇上有名的屠户，虽心疼闺女，可想着女儿这体格，能寻个读书人已是造化，便应了。
这些年孙家的米粮、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从赵家铺子搬去的？赵星月倒不计较这些，她天生心宽，只觉得助人读书是件积德的事。
三日后，孙启睿带着两个书童并一位穿绸衫的中年男子登门。那男子是镇上李员外家的管事，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上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两雪花银。
“赵伯父，小侄今日特来退婚。”孙启睿一身青布长衫，身形清瘦，眉目间却藏着几分掩不住的傲气，”这是李家小姐的聘礼，也是小侄补偿令嫒的银两。婚姻大事，原该两情相悦，当年家父糊涂——”
赵父的脸涨成猪肝色，抄起门后的扁担就要动手。赵星月从后院进来，正撞见这一幕。她打量着孙启睿，四年不见，当年那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少年，如今倒是人模狗样了。
“爹，放下。”她声音不高，却让赵父的动作僵在半空。
孙启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原以为会见到一个哭天抢地的胖丫头，没想到赵星月竟这般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笑。
“孙公子说得对，婚姻大事，两情相悦才好。”赵星月走到堂前，伸出胖手拿起一块银子掂了掂，”二十两？孙公子这四年吃的米、用的墨、穿的衣，折合市价约莫三十八两七钱。零头我不要了，凑个整数四十两，咱们两清。”
孙启睿脸色微变：”你——”
“怎么，孙公子要赖账？”赵星月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历年账目，每一笔都有你爹按的手印。要不咱们去县衙说道说道？让县太爷评评理，看看新科举人欠债不还，是个什么名声？”
李府管事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孙启睿攥紧拳头，额角青筋直跳。他本想快刀斩乱麻，谁知这胖丫头竟留了后手。
“再加十两！”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赵星月摇摇头，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一文不能少。另外，退婚文书要写清楚，是你孙启睿攀附权贵、背信弃义，与我赵家无干。孙公子将来要做官的人，总不想背着个’陈世美’的名号吧？”
半个时辰后，孙启睿铁青着脸离去。赵母抱着那包银子直抹眼泪，赵父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赵星月却哼着小曲儿进了灶房，从梁上取下风干的老母鸡，说要炖汤庆祝。
“庆祝什么？”赵母又气又笑。
“庆祝女儿脱离苦海呀。”赵星月手脚麻利地褪毛开膛，”娘你想，那孙启睿心术不正，今日能负我，明日就能负那李家小姐。我早早看清他的真面目，岂不是天大的福气？”
鸡汤炖得浓香四溢时，镇西头的张媒婆踩着碎步进了院门。她是闻着味儿来的，更是冲着新鲜事儿来的——赵孙两家退婚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青石镇。
“哎哟我的好妹子，”张媒婆拉着赵母的手，眼睛却往灶房瞟，”你们家月姐儿真是好气魄！我跟你说，西村的周铁匠，前年死了老婆，留下三个娃，家底厚实着呢，就想找个能生养的——”
“不去。”赵星月端着砂锅出来，热气熏得她脸颊泛红，”张婶子，我才十六，离十八还有两年呢。”
“两年眨眼就过！”张媒婆急了，”那律法可不是闹着玩的，到时候随机配给，万一配个五十岁的老鳏夫——”
“那就到时候再说。”赵星月给母亲盛了碗汤，又给张媒婆舀了一勺，”婶子尝尝，加了当归黄芪，补气养血的。”
张媒婆被这碗汤堵住了嘴，临走时还在念叨”不听老人言”。赵星月全当耳旁风，她心里有本账：五十两银子，加上自家积蓄，能在镇上盘个铺面做熟食生意。至于嫁人？她赵星月这辈子，宁可自己站着活，也不跪着求人赏口饭吃。
开春时节，”赵记卤味”在青石镇最热闹的十字街开了张。赵星月手艺是祖传的，她祖父那辈就在宫里当过差，据说还伺候过先帝的御膳。酱肘子、卤牛肉、熏鸡架，样样都是一绝。更妙的是她为人爽利，买半斤送一勺卤汁，穷苦人家赊账也从不催讨。
生意红火得让人眼红。原先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如今都挤在柜台前排队。连县衙的师爷都派人来买过两回，说是县太爷宴客要用。
这日晌午，赵星月正低头切猪头肉，忽然听见柜台前一阵骚动。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站在那儿，肩宽腿长，面容俊朗，腰间悬着块羊脂玉佩，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姑娘，这酱肘子怎么卖？”他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三十文一斤，现切现称。”赵星月擦了擦手，”公子要多少？”
“全要了。”
“全要？”赵星月挑眉，”我这锅里还有半扇肘子，少说二十斤，公子吃得完？”
年轻男子身后的随从忍不住插嘴：”我家主子——”
“住口。”男子抬手制止，转向赵星月时目光温和，”在下姓萧，单名一个珩字。途经贵地，想买些吃食犒劳手下弟兄。若姑娘方便，往后每日这个时辰，给我留五十斤各色卤味，价钱好说。”
赵星月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萧公子是做镖局生意的？”
萧珩眼中闪过讶异：”姑娘如何得知？”
“您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所致；靴子上沾着红土，只有北边的官道才有；腰间玉佩雕的是麒麟踏云，那是护国镖局的标记。”赵星月慢条斯理地包扎肘子，”我猜，您是护送什么要紧人物南下，路过我们青石镇？”
萧珩朗声大笑，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他解下玉佩放在柜台上：”姑娘好眼力。这玉佩押在此处，每日卤味钱月底一并结算，可行？”
“不必。”赵星月把玉佩推回去，”我信得过萧公子的面相。眉正眼清，不是赖账的人。”
此后数月，萧珩的镖队成了”赵记卤味”最大的主顾。有时是酱牛肉，有时是烧鸡，偶尔还会捎来北方的干果药材，说是抵作饭钱。赵星月也不推辞，回赠些自制的肉脯笋干，让他路上吃着解闷。
秋风起时，萧珩最后一次来取货。他站在柜台前，欲言又止的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赵星月正在清点账目，头也不抬：”萧公子有话直说，我这儿忙得很。”
“我要回京城了。”
“嗯，一路顺风。”
“可能……很久不能来。”
“知道了，账目结清就好。”
萧珩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压在酱肘子下面：”这是我家的地址。你若遇着什么难处，可以写信给我。”
赵星月终于抬起头，正对上他灼灼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潭映着月光，让人心头莫名一颤。
“萧公子，”她把信笺推回去，语气平淡，”我赵星月不做赊本的买卖。人情债最难还，您这信，我不敢收。”
萧珩却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畅快。他将信笺重新塞回她手中，指尖温热干燥：”这不是赊账，是定金。三年，最多三年，我会回来娶你。届时你若嫁了旁人，这定金便当是我贺你的礼；你若还等着——”
“我便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他说完便走，玄色衣角消失在街角。赵星月捏着那封信，站在秋风里发了半晌呆。柜台上的酱肘子还冒着热气，油脂在表面凝成薄薄一层白霜，像她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三年后，大越国改元换号，那条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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