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辛集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正抵着冰凉的井壁,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井水漫过腰际,寒气刺骨。他仰头望去,井口那圈灰白的天光里探出一张年轻面孔,眉眼间尽是刻薄笑意。
“傻子堂弟,这口井风水好,你且泡着。”那人丢下这话,脚步声渐远。
苏辛集扶着湿滑的井壁站定,脑子里两股记忆绞成一团。前一秒他还在图书馆赶论文,眼前一黑;再睁眼便成了山阴苏氏的痴傻少爷,同名同姓,却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废物。
原身父母早亡,留下偌大家业。族中叔伯们这些年明里暗里蚕食鲸吞,到如今只剩这间老宅并几亩薄田。今日这堂兄苏文炳推他下井,不过是嫌他碍眼——三日后便是县试报名,怕他这个”傻子”也去凑热闹,丢苏家颜面。
“有趣。”苏辛集低笑出声。
他前世专攻明清文学,博士论文写的正是八股文流变。那些让无数士子熬白头的东西,于他而言不过是专业基础课。至于诗词?上下五千年名篇烂熟于心,李杜苏辛皆是故交。
井壁有凹陷处可供攀援。他活动冻僵的手指,一步步爬了上去。
回到房中换衣时,门外传来喧哗。苏文炳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女,面容憔悴,左颊一道新添的鞭痕。
“堂弟,这是为兄送你的大礼。”苏文炳笑得意味深长,”林氏女,父兄皆在流放途中病殁,如今是官奴身份。我花三两银子替你聘下了,明日便拜堂。”
苏辛集目光微凝。
大周律,罪臣之女为妻者,三代不得科举。苏文炳这一手,是要绝他仕途。
那少女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枯井般的死寂。她大约十六七岁,身形单薄如纸,却站得笔直。
“我要了。”苏辛集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苏文炳一愣。这傻子何时说话这般利落?
“堂弟莫不是摔坏了脑子?”他试探道。
“劳堂兄费心。”苏辛集扯出个笑,”明日拜堂,还请堂兄来喝杯喜酒。”
苏文炳狐疑地走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当夜,苏辛集在灯下翻看原身藏书。都是些启蒙读物,蒙尘已久。那林氏女被安排在偏房,两人尚未交谈。

三更时分,他叩响了偏房的门。
“姑娘可知,令尊生前曾任工部主事,督修过河防?”他开门见山,”我查过卷宗,那堤坝溃决另有隐情。你若信我,三年之内,我替你父亲翻案。”
门内沉默良久。
“公子图什么?”
“图你一个’扫把星’的名头。”苏辛集轻笑,”全山阴都知道我娶了罪女,正好叫我那些叔伯放松警惕。你我只做名义夫妻,他日你父冤雪,去留自便。”
门开了一条缝。少女的眼在黑暗中发亮:”我如何信你?”
“县试在即,且看我能走多远。”
三日后的清晨,苏辛集独自去了县衙。报名时胥吏百般刁难,说他”形迹疯癫”,他当场背了一段《论语》集注,又随手写就一篇破题文字。那胥吏本是秀才出身,看了他的墨卷,半晌说不出话。
“苏……苏公子请进。”
县试在二月。考题发下,是”子曰学而时习之”。苏辛集提笔便写,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层层推进,笔笔不苟。他写的是标准程文,却于规矩中见灵动,典故用得恰到好处,既显学力,又不失机趣。
放榜那日,山阴轰动。
案首:苏辛集。
这个名字许多人陌生,稍一打听便哗然——那不是苏家的傻少爷吗?
苏文炳正在酒楼宴请同窗,闻言摔了酒杯。他去年县试不过中等,这傻子凭什么?
府试在四月。苏辛集依旧夺魁。这一回考官特意召见他,问了几经大义,他对答如流。那考官叹道:”此等才具,不该埋没于草野。”
院试在六月,由学政亲自主持。苏辛集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学政拍案叫绝——这题目本是苏轼旧作,他却写出了新意,将先儒论说与当世实务熔于一炉。学政当即点他为秀才第一名,入县学廪膳生员。
消息传回苏家,族中长老们面面相觑。他们这才想起,那傻子……不,那苏辛集名下还有祖产未曾交割。
苏文炳的父亲,如今的苏氏族长,亲自登门”贺喜”。苏辛集在厅上接待,言语谦恭,却寸步不让。当年被侵占的田庄店铺,他一笔一笔算得清楚,又有县学教谕作见证,逼得族长当场写下归还文书。
“贤侄这是要与我苏氏决裂?”族长脸色铁青。
“不敢。”苏辛集微笑,”只是晚辈愚钝,唯有读书一途可走。族中事务繁杂,恐无暇兼顾,还望伯父体谅。”
他嘴上说着”愚钝”,眼底却一片清明。族长心中发寒,隐约觉得当初那个任他们拿捏的傻子,早已不知去向。
乡试在八月。苏辛集赴省城应试,林氏女随行照料起居——这一年里,她已学会在他读书时安静研墨,在他疲惫时煮一碗清茶。两人仍分房而睡,却有了某种默契。
闱中七日,苏辛集第三场策论写得酣畅淋漓。他论的是西北边防,引述《读通鉴论》中的观点,又加入自己对火器改良的设想。这些想法来自前世的知识储备,在这个时代堪称超前。
放榜时,他是解元。
会试在次年三月,春闱。天下举人齐聚京师,苏辛集在其中并不显眼——他出身寒门,又无师承,全靠文章立身。但三场考罢,阅卷官们为他的墨卷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嫌他”务奇”,更多人赞他”有真气”。最终总裁拍板:会元。
殿试在四月。天子亲策,问的是治河之策。苏辛集想起林氏女的父亲,那位死在流放路上的工部主事。他定了定神,将王景治河、潘季驯束水攻沙之法娓娓道来,末了提出”以河治河”的新说——利用泥沙淤积加固堤防,变害为利。
皇帝沉吟良久,朱笔一圈:状元。
一甲第一名,六元及第。自大周立国以来,有此成就者不过三人。
琼林宴上,苏辛集看见了苏文炳。后者以荫监身份在礼部观政,此刻缩在角落,面色灰败。苏辛集举杯向他示意,笑容温和如春风。
三年后,林氏父案重审。苏辛集已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亲自查阅当年卷宗,找出工部郎中贪污河工银两的证据。真凶伏法,林氏女脱去罪籍,恢复良民身份。
她离开那日,苏辛集送她到城门。
“公子为何不拦我?”
“当初说好的,去留自便。”他顿了顿,”只是林某若有意再嫁,不妨考虑考虑在下?这一年假夫妻,做得惯了,倒不想换人。”
林氏女低头,耳根微红:”公子如今是天子近臣,娶一个罪臣之女?”
“天子近臣也是人。”苏辛集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那年在井底摸到的——一块母亲留下的玉佩,”我在这口井里死过一次,爬上来时就想通了。功名利禄是手段,不是目的。我要的,从来只是堂堂正正活着,护住想护的人。”
后来苏辛集官至内阁首辅,推行新政,整饬吏治。史载其”性刚毅而心存仁厚,虽权倾朝野,未尝私其一己”。他终身只有一位夫人,育有二子一女,皆成栋梁。
山阴苏氏的老宅至今仍在,那口井被封了,旁边立着块石碑,上书”重生”二字。据说是苏公晚年亲笔所题,字迹遒劲,似有千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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