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郦兰心搬出将军府那日,京城正下着绵绵春雨。她只带了一只樟木箱笼,里头装着几件半旧的衣裳,还有亡夫灵前供过的一串沉香佛珠。
马车在青石巷口停下,车夫帮她卸了箱子便匆匆离去——将军府的人嫌她晦气,连多一刻都不愿耽搁。郦兰心站在斑驳的朱漆门前,望着眼前这座逼仄的小院,檐角蛛网密布,阶下青苔湿滑,倒比想象中更荒凉些。
她今年二十有六,被卖来冲喜时不过十六岁。那病弱少年躺在喜床上咳了三个月,到底没熬过冬天。她守了十年寡,从青葱少女熬成憔悴妇人,婆母刻薄,叔伯觊觎嫁妆,她索性自请搬离,在这邻巷僻处讨个清净。
兵乱起时,郦兰心正在灶间煮一锅薄粥。外头马蹄声如雷滚过,夹杂着哭喊与金铁交鸣。她手一抖,陶勺落入沸汤,溅起的米浆烫红了手背。此后月余,她再不敢出门,只在窗缝窥看天色,听那厮杀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像一头困兽在城中逡巡。
冷夜拾人,原是意外。
那夜她起溺,忽闻墙角有窸窣响动。提着灯笼照去,只见一个血人倚在墙根,玄甲残破,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要断。郦兰心僵立良久,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映着那人年轻的面庞——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即便昏死过去,轮廓里仍透着一股凌厉。
她本该喊人的。这等乱世,一个来历不明的伤兵,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可那夜月光太冷,他的血又流得太急,洇湿了墙根一丛将枯的兰草。郦兰心想起了自己十六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寒夜,也是这样一双手,将她从人牙子手里接过,塞入花轿。那时候她也怕,也想过逃,却终究认了命。
“算我欠你的。”她低声说,仿佛是说给这陌生男子听,又仿佛是说给自己。
她将人拖进柴房,剪开粘连皮肉的重甲,烧热水清洗伤口。刀伤有三处,最深的一道从左肩贯至肋下,她咬着牙用烧红的匕首烙止血,昏迷中的人竟一声不吭,只是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郦兰心撕了中衣给他包扎,又喂他喝了半碗温热的米汤,直忙到天边泛起蟹壳青,才歪在榻边打了个盹。
三日后,男人醒了。
他说他叫林敬,晋王府的侍卫。说晋王已经入主东宫,不日将登基大宝,说他这条命是捡来的,往后要报她的恩。他说话时眼睛很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却又在垂眸的瞬间,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郦兰心起初不信。这等漂亮话,她在后宅听得多了。可林敬当真日日来,挑水劈柴,修葺漏雨的屋檐,甚至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包花种,撒在荒芜的院子里。他从不进屋,只在檐下站着,隔着一道门槛同她说话,说到兴起时,会露出一点稚气的笑。
“姐姐,你这儿太静了。”某次他忽然说,”我买个丫头来陪你?”

郦兰心摇头:”我一个人惯了。”
他便不再提,只是往来的次数愈发频繁。有时带了糖炒栗子,有时是半匹素绢,郦兰心推拒,他就搁在窗台上,转身便走。她追出去,只看见青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脚步轻快得像只归巢的雀。
渐渐地,她开始盼着他来。盼着那道影子翻过墙头,盼着檐下多一双男人的靴子,盼着夜里柴房那盏灯,能照亮更长的时辰。她甚至偷偷数了攒下的碎银,想着再过两年,凑一份体面的聘礼,替他说一门亲事——这般好的后生,不该耽误在她这寡妇门前。
雨夜来得毫无征兆。
那日林敬来得迟,浑身湿透,眼底却燃着异样的光。郦兰心让他烤火,转身去取干净衣裳,却被他从背后抱住。青年的身躯滚烫,手臂箍得她生疼,她惊惶挣扎,却被抵在门框上,吻落得又重又急。
“姐姐,”他在她耳边喘息,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等不了了。”
郦兰心这才惊觉,那些温柔小意里藏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姐弟之情。她被他抱入床帐,罗帐落下时,她望见窗外电闪雷鸣,雨丝如银针般斜斜刺入夜色。疼痛袭来时,她咬破了唇,却听见他在她颈侧低唤,一声声,像幼兽呜咽,又像恶犬噬骨。
“兰心,兰心……”
他从不叫她姐姐了。
事后郦兰心发起高热,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用温水替她擦身,喂她喝苦药。那人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她腕上守寡时戴的银镯,忽然发力,将那镯子褪了下来。
“碍事。”她听见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
病愈后,郦兰心变得沉默。她不再拦他进门,却也不再对他笑。林敬似乎察觉了什么,来得更勤,带的礼物更贵重,有时甚至是一匣子南珠,或是一整块未经雕琢的和田玉。她原封不动地锁进箱底,只在某日他离去后,对着铜镜,发现自己眼角有了细纹。
她二十七岁了。而他,不过二十二。
变故发生在深秋。
那日林敬没有翻墙,而是叩响了门环。郦兰心开门,看见门外乌压压跪着一片人,皆着宦官服饰。为首的老者涕泪横流,高呼万岁。她愣在原地,看着身后那个”林敬”缓步上前,玄色蟒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刺目至极。
“朕名宗懔,”他伸手抚她面颊,笑意不达眼底,”姐姐,这名字可好听?”
郦兰心后退一步,被他攥住手腕。他的力道与那雨夜一般无二,她却觉得更冷了。原来那些花种是他命人提前埋好的,那些伤是为了骗取怜悯而自制的,甚至连她以为的救命之恩,都是精心设计的开场。
“为什么是我?”她问。
宗懔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那年行宫,姐姐洒花喂鱼,可曾抬头看过一眼亭外的人?”
她当然没有。她怎敢抬头,怎敢直视天颜。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是将邻巷小院圈入禁中。郦兰心成了深宫里无名无分的存在,宗懔夜夜宿在她殿中,却在晨起时离去,从不留膳,从不说一句温存的话。他像是在惩罚什么,又像是被什么惩罚着,眼底的阴鸷一日比一日深重。
某夜他醉得厉害,掐着她下颌逼问:”你给林敬攒过聘礼,可曾为朕想过一分?”
郦兰心望着帐顶蟠龙纹,轻声道:”陛下不是林敬。”
他暴怒而起,摔碎了满架青瓷。可次日,又有新的瓷器送来,纹样更精巧,釉色更温润。他学不会低头,只会用更汹涌的占有欲填补裂痕,像一头困在金丝笼中的疯犬,撕咬所有靠近的物什,包括驯养他的人。
冬至那日,郦兰心诊出了身孕。
宗懔在殿外站了整整一夜,雪落满肩头,天明时才推门进来。他跪在她榻前,额头抵着她冰凉的手背,肩膀微微发抖。这是郦兰心第一次见他落泪,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年轻的帝王,原来也会恐惧。
“兰心,”他哑着嗓子,”给我一次机会。”
她没有应声,只是望向窗外。庭中那株梅树是林敬当年所植,如今已有碗口粗细,枝桠上积着新雪,像谁未寄出的白头之约。
后来史书记载,明德帝一生未立皇后,后宫仅有一位无名妃嫔,诞下皇长子后即移居别苑。帝每岁冬至,必亲往探视,风雨无阻。民间流传诸多版本,有人说那女子是先帝遗孀,有人说她是江湖医女,更有甚者,说她其实早死于兵乱,皇帝每年祭拜的不过是一座空坟。
而邻巷那座小院,至今仍在。春日花开时,总有游人在墙外驻足,说是能看见一个素衣妇人,坐在檐下择菜,身旁趴着一条老迈的黄犬。若有风吹过,她会抬头望一望墙头,仿佛在等待什么人翻跃而来,笑着唤她一声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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