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六年的边塞，寒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
少年杨信站在烽火台上，眺望着南方隐约可见的炊烟。那里是雁门关，是中原的边界，是他从未踏入过的世界。草原上的风在他耳边呼啸，带着羊膻味和马粪的气息，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味道。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连他自己也记不清童年究竟是什么样子，只知道从记事起就在草原上跟着马群奔跑，喝着马奶长大。突厥人称他为”巴图尔”，意思是勇士，但他更喜欢汉人给他取的名字——杨信。那是一个路过的商队送给他的，说是”信义”的意思。他不太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觉得念起来比”巴图尔”顺嘴多了。
草原上的老人都说，这孩子是捡来的。有一天早晨，老牧人打开帐篷，发现一个婴儿躺在羊皮襁褓里，不哭不闹，眼睛却亮得吓人。老牧人没有孩子，便把他留了下来，教他骑马、射箭、放牧。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杨信像草原上的野草一样疯长，十五岁那年已经比一般成年人还高，骑在马上像一阵黑色的风。
但老牧人知道，这孩子不属于草原。他的眼睛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渴望，又像是野心。老牧人活着的时候常说：”你这双眼睛，我在一辈子的草原上从没见过的。那不是看羊群的眼睛，也不是看天气的眼睛。”
杨信懒得去想那些。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一辈子放羊。
大业六年冬天，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草原——隋帝杨广要打高句丽了。
征调令从雁门关发出来，一车车军粮、一队队民夫向着幽州方向汇聚。草原上的部落也不能幸免，各部首领被召集到牙帐议事，回来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杨信所在的小部落也被征调了二十个壮丁，其中就有他。
临走的那天晚上，老牧人已经睡了。杨信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睡不着。不是害怕，而是兴奋。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一想到要离开这片熟悉的草原，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心底就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躁动。
第二天清晨，他牵着自己那匹枣红马，走在离开部落的人群中。身后的帐篷越来越远，羊群在山坡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他没有回头。
从边塞到幽州的路上，杨信第一次看见了传闻中的隋朝大军。那真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海洋，旌旗猎猎，甲光粼粼。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比草原上最盛大的那达慕大会还要壮观百倍。军队像一条蛰伏的巨龙，蜿蜒在官道上，向南方的天空延伸。
他被编入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里，同伴都是各地征调来的牧民和农民。大家彼此不相识，却因为同一个理由聚在这里——皇帝要打高句丽。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意味着什么，也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们只知道，听话就能活，不听话就会死。
但杨信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队伍里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是参加过上次征伐高句丽的老卒。有一回宿营的时候，老兵喝多了，醉醺醺地拉着旁边的人说：”上次打高句丽，死了三十万人。三十万人啊，尸骨铺在辽东的大地上，白骨累累，血流成河。结果呢？打了个什么？什么都没打下来。”
旁边的人问他，既然这么惨，为什么还要打。老兵苦笑一声，不说话了。
杨信躺在草垛上，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场战争，不仅仅是为了高句丽。朝廷里那些大人物们，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们这些小卒子，不过是棋盘上最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但他不愿意就这样认命。
部队抵达幽州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春天。杨信站在城墙上，第一次看见了传说中的中原。比起草原的苍茫无垠，这里到处是人，到处是房子，到处是热闹的喧嚣。商贩在街边吆喝，书生在茶楼里高谈阔论，达官贵人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辚辚驶过。一切都那么新奇，又那么陌生。
然而在这繁华之下，杨信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城墙上的守卫无精打采，城里的百姓眼神中带着忧虑，酒馆里经常有人压低了声音谈论什么。他听不懂太多汉话，但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氛，和草原上暴风雨来临前一模一样。
有一天晚上，他无意中听见几个将领模样的人在营帐里议事。一个说：”朝廷的赋税越来越重，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另一个说：”听说山东那边已经有反民聚众闹事了。”还有一个声音压得很低：”这次征伐高句丽，不知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杨信静静地站在帐篷外面，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这场战争，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处。相反，它会像一把火，把这个看起来强大无比的大隋帝国，烧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火中被灼伤的蚂蚁罢了。
但他没有害怕。相反，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乱世出英雄。这句话他听老牧人说过无数遍。以前不懂，现在终于懂了。在这样一个时代里，没有人是不可撼动的。门阀世家可以崩塌，帝王将相可以落马，而像他这样一无所有的边塞少年，反而拥有最大的可能——没什么可失去的，就没什么可畏惧的。
大业七年春天，隋帝杨广终于下达了命令。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向辽东进发。杨信骑在枣红马上，回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幽州城门。他知道，这一去，不知道多少人会埋骨他乡，也不知道这片土地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同。
草原上的风还在他耳边呼啸，像是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那个故事里，有铁马金戈，有江山易主，有无数英雄豪杰在这片土地上纵横驰骋。而现在，轮到他上场了。
杨信扬起马鞭，在春天的阳光下，纵马向北驰去。那里是战场，也是他的命运。
大业六年的风云，已经开始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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