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着寒意，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陈小穗猛地睁开眼睛。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稻草褥子，指尖触到的粗糙质感如此真实。头顶是斑驳的土墙，墙角挂着蛛网，屋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这间位于村尾的小破茅屋，她再熟悉不过——那是上辈子母亲和弟弟被分家后，母子三人相依为命的地方。
陈小穗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角落里蜷缩着入睡的母亲和弟弟身上。母亲鬓边的白发比她记忆中要少许多，弟弟陈小根的脸庞还带着少年人的圆润。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死命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来。
她回来了。回到了父亲传回死讯的第三天。
泪水无声地滑落，陈小穗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让她确认这不是梦，她真的回到了十五岁这一年。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被叔伯强行分家，母亲带着她和弟弟住进这间破茅屋，十五天后父亲竟活着回来了，同行的还有隔壁村里正的儿子赵青山。
那时候她太小，只顾着欢喜父亲平安归来，却不懂为什么父亲和赵青山对视时眼神如此复杂。后来她才知道，赵青山进山是为了追一头猛兽，恰好遇到浑身是伤、倒在山涧边的陈大石。是赵青山背着他走了整整两天两夜，才捡回一条命。
想到即将到来的干旱，陈小穗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上一世她不懂为什么存粮渐渐不够吃，为什么村里的井水越来越少，为什么流民开始成群结队地南下逃荒。等她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跟着人群加入了浩浩荡荡的逃荒队伍。
旱魃为虐，赤地千里。易子而食，析骸以爨。这些她在书本上读到的词，真正经历的时候才知道有多可怕。她的母亲在逃荒路上病倒，弟弟为了给她找水，再也没有回来。父亲为了护住她们，被流民冲散，下落不明。而她，被赵青山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时候，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陈小穗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血腥的记忆压下去。这一世不一样了，她知道明年会大旱，知道囤粮是活下去的关键。她更知道，父亲一定会回来，赵青山也一定会出现在那个时间点。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远处连绵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山，就是她未来的活路。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陈小穗凑到门缝处，看到了那个让她日思夜想的身影。陈大石穿着粗布短褐，扛着一把锄头，脸色蜡黄却带着笑意。正和旁边一个高大的青年说着话，那青年的背篓里装着草药和一只处理好的野兔。
是赵青山。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浓眉大眼，身材壮实，走路的时候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稳健。
陈小穗没有冲出去，而是静静地看着父亲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当陈大石看到屋子里的妻子和儿女时，愣住了，随即眼眶通红。
“秀英，小穗，小根，我回来了。”
李氏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愣了足足三息，然后疯了一样扑过去，抱住丈夫嚎啕大哭。陈小根揉着眼睛，愣愣地看着父亲，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陈大石拍着妻子的背，声音沙哑：”我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破旧的茅屋，眉头皱了起来，却没有多问。旁边的赵青山把背篓放下，礼貌地喊了一声”陈叔，陈婶”，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
陈小穗这才走出来，轻声说：”爹，是三叔和四叔把我们分出来的。”
李氏止住哭声，擦了擦眼泪，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分家的时候，陈大石”死讯”刚传回来三天，叔伯们就迫不及待地要把他们这一房踢出去。家里仅有的一点粮食和银钱都被克扣，只分给他们这间村尾的破茅屋和一小袋粗粮。
陈大石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补丁叠补丁的被子，看着裂了缝的土墙，看着妻子消瘦的脸庞和儿女期盼的眼神，突然笑了。
“分就分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只要你们还在，去哪儿都一样。”
李氏急了：”当家的，这可是咱们的家业……”
“家业是人挣的，不是争的。”陈大石握住妻子的手，”这些年我在外面，亏欠你们太多。往后，咱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赵青山在一旁听着，沉默不语。他从小没有父亲，跟着母亲相依为命，深知这种被至亲抛弃的滋味有多苦。
陈小穗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上一世，父亲回来后也是这副豁达的态度。他从来不抱怨命运不公，只会用自己宽厚的肩膀撑起整个家。
“赵大哥，”陈小穗开口清脆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你救了我爹就是我们家的恩人，留下来吃顿饭吧。”
赵青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陈大石却一把拉住他：”说什么傻话，你背着我走了两天两夜，要不是你，我早烂在山上了。今天必须在我家吃，不许走。”
李氏也反应过来，擦了擦眼泪，开始张罗着做饭。破旧的厨房里很快飘出了野兔肉的香气。
吃饭的时候，陈小穗状似不经意地说：”爹，我最近老做一个梦，梦见明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村里的人都往外逃。”
陈大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笑着说：”梦都是反的，别多想。”
“可是这个梦太真实了。”陈小穗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父亲，”爹，咱们多存点粮食吧，哪怕梦是假的，粮食总归是能吃的。”
赵青山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了陈小穗一眼。他常年进山打猎，对天象变化格外敏感。今年的秋天确实反常，雨水少得可怜，山里的野兽都在往更深的地方迁移。
陈大石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好，那咱们就多存点粮。”
从那天起，陈家开始了悄无声息的囤粮行动。陈大石把这些年攒下的银钱换成粮食，一袋一袋地搬进茅屋后的山洞里。李氏省吃俭用，把每一餐的口粮都省下一些。陈小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却也乖巧地跟着做。
赵青山隔三差五就送来猎物和山货，偶尔还会教陈小根一些强身健体的把式。两人家的距离不过三里地，来来回回，竟比亲戚还亲近。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人都说陈大石疯了，被分家了不好好过日子，竟然囤起粮食来了。面对这些闲言碎语，陈家一家人充耳不闻。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天空依然没有一丝云彩。河水开始干涸，井水也见了底。村民们开始恐慌，开始向外逃荒。
这时候，陈家四口和赵青山母子已经收拾好了行囊，踏上了进山的路。身后是渐渐远去的村庄，身前是连绵的深山。陈小穗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平静。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悲剧重演。她的家人，都会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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