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家生子
凌晨五更天，汴京城还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里，侯府后灶间却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季山楹——哦不，现在该叫她季福姐了——她利落地挽起袖子，蹲在灶台前头，手里攥着一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倒衬得这间逼仄的灶房愈发安静。
她本是现代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加班熬过了无数个夜晚，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屋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和潮湿的霉气。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花了整整三天才消化完这个令人窒息的事实。
她穿越了。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更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身份背景。她现在是大宋汴京城里永宁侯府三房的一个烧火丫头，还是家生子——也就是说，她这辈子都是侯府的奴籍，她的卖身契还捏在管家手里，她的命也捏在主子手里。
季福姐抬起头，望着灶房天花板上一道道被烟火熏染的黑色痕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主的处境有多艰难呢？
她爹季老二是府里的赶车把式，嗜赌成性，每个月的月钱还没捂热乎就送进了赌坊，有时候输了钱回来，还喝得醉醺醺的，指桑骂槐地骂她是赔钱货。她娘常年病恹恹的，躺在那间四面漏风的下人屋里，靠着几副便宜的汤药勉强撑着那口气。她哥季大郎倒是不赌，却是个实打实的恋爱脑，成天惦记着外头那个卖绣品的姑娘，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全花在了讨好人家姑娘上头，完全不管家里已经揭不开锅。
而原主呢？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儿，从小就被使唤着干活，稍有不顺心就是一顿打骂。明明才十五岁的年纪，却已经在这灶房里烧了五年的火，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都变了形。
季福姐想到这里，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粝，黝黑，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煤灰。这双手原本应该是在明亮的写字楼里敲击键盘的，现在却只能握着烧火棍，在油烟弥漫的灶台前讨生活。
她曾经也挣扎过，反抗过。可一个家生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反抗的结果就是被发卖到更偏僻的庄子上去，最后还是她娘拖着病体去求了情，才勉强留了下来。
从那以后，原主就彻底认命了，每天机械地烧火、做饭、洗碗，等待着被配给小厮、生儿育女、就这样浑浑噩噩过完一生的命运。
可她季山楹不是原主。
她是在现代996的毒打下熬过来的狠人，加班熬到猝死都没认输过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认命？
脱籍。
这两个字在季福姐的脑海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最终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她要脱籍。
她要带着她娘离开这个吃人的侯府，去过自由的日子。
这个目标听起来遥不可及，但季福姐知道，只要一步一步往上爬，总有爬到顶端的那一天。
侯府的丫鬟是分等级的。粗使丫鬟负责最底层的洒扫洗衣，连主子的面都见不着。月钱最少，活最累。三等丫鬟就能进屋伺候了，虽然也只是端茶倒水之类的杂活，但总归是往前迈了一步。二等丫鬟就能近身伺候了，主子出门时要跟着安排笔墨纸砚，打理衣裳首饰。至于一等丫鬟，那就是主子身边的心腹了，不仅月钱丰厚，还能替主子办差，在府里颇有几分脸面。
而她的目标，就是先从烧火丫头变成三等丫鬟。
季福姐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戳，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天边的第一缕晨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里漏了进来，洒在她那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庞上。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今日是她头一回独自当值灶头。她得先把三房主子们的早餐准备好，再把各房的热水烧足，最后才能轮到自己吃那些剩菜剩饭。
季福姐麻利地站起身来，从角落里抱起一捆劈好的柴火，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添。火越烧越旺，锅里注入的泉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起热气。
她想了想，又从旁边的筐里舀出一瓢细面，和水揉成面团，擀成薄薄的面片。这是给三房太太做长寿面的配料，太太今儿个过生日，厨房那边特意交代了要精细着做。
季福姐的动作很利落，面片在她手下翻飞，很快就成了细细长长的面条。她把面条下进滚水里，又洒了一把葱花，滴了几滴香油，香味顿时飘满了整个灶房。
等三房的早餐都忙活完了，她又赶紧去烧各房洗漱用的热水。一趟一趟地往各院送，直到日头高高挂起，她才终于能喘口气。
趁着歇息的功夫，季福姐躲在灶房后头的墙角，就着凉水啃了一个黑面馒头。这东西又硬又涩，剌得嗓子疼，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嚼着，硬是咽了下去。
她得吃饱。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干活才能往上爬。
往上爬才能脱籍。
脱籍才能带着娘亲离开这个鬼地方。
季福姐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目光投向侯府那座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正院方向。阳光洒在碧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总有一天，她会走出这座牢笼。
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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