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姝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是在村口的槐树下。
那日她上山采药归来,远远望见树底躺着个白衣男子。山风拂过,衣袂翻飞如鹤翼,竟像是随时要乘风而去。她走近了才发觉这人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却仍生得一副好皮囊——眉若远山含黛,唇似三月桃夭,连昏死过去都透着几分矜贵。
村里没有大夫,灵姝只好将人拖回自己那间破草屋。阿婆说她是多管闲事,这人来路不明,怕是惹祸上身。她却只是摇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那人昏迷了三日。期间灵姝给他擦洗伤口,发现那些伤古怪得很——不是刀砍剑劈,倒像是被什么灼烧所致,皮肉焦黑处隐约有金色纹路流转。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势,只能捣些草药敷上,求个心安。
第四日清晨,灵姝被一阵咳嗽惊醒。推门进去,正见那人倚在床头,一双眸子清凌凌地望过来,带着初醒的茫然。
“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温润,”不知此处是何地?”
灵姝报了村落的名字,又问他从何处来。他却怔了怔,半晌才道:”不记得了。”
失忆之人。灵姝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端来一碗稀粥。那人接过,眉头微蹙:”这是……粟米?”
“山里只有这个。”
他低头抿了一口,神情有些微妙,却还是咽了下去。后来灵姝才知道,这人挑食得很,不爱吃粗粮,不爱吃腌菜,连井水都要煮沸了才肯入口。可那时她家徒四壁,哪有这些讲究?他便也只能皱着眉,一日日将就下来。
灵姝给他取名阿昭。因他醒来那日,天边正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昭昭如日。
阿昭在草屋里住下了。起初灵姝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劈柴都要闪了腰。可渐渐地,她发现这人有些古怪的本事。
村东头的张阿婆中了邪,整日说胡话,夜里还往坟地里跑。灵姝去送药时,阿昭恰好同行。他只看了张阿婆一眼,便淡淡道:”附骨之蛆,三日可除。”说罢并指在她额心一点,张阿婆浑身剧颤,呕出一团黑气,当场昏死过去。再醒来时,神志清明,全然不记得先前的事。
灵姝惊得说不出话。阿昭却只是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小把戏而已。”
还有一回,灵姝带他去镇上卖草药。路过一座残破石碑,据说是前朝遗物,上面刻满了无人能识的文字。阿昭驻足良久,忽然开口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竟是通篇译了出来。旁边围观的读书人目瞪口呆,追问他师承何处,他却拉着灵姝的手快步走开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夜里灵姝忍不住问。
阿昭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旋:”你的夫君啊。”
这话本是调笑,灵姝却红了脸。他们尚未成婚,同床共枕却是事实——草屋只有一间,冬夜严寒,两个人挤在一起才能取暖。阿昭身上总带着股清冷的松木香,灵姝起初不习惯,后来却离不得。有时他起夜,她都要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捞,捞空了便睡不安稳。
最奇的是日子越过越宽裕。灶里的柴火明明昨日就烧尽了,次日清晨却总堆得满满当当。院里的老母鸡原本三天两头歇窝,如今却日日下蛋,偶尔还滚出两个金元宝来。灵姝吓得不敢花,阿昭却随手抛给货郎换了两匹细布:”无妨,用着便是。”

村里人都说灵姝走了大运,捡回来个神仙转世。这话传到阿昭耳中,他只是窝在灵姝怀里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仙神吗?可惜。”
灵姝不懂他的意思,却也没追问。她本就是个知足的人,有屋遮雨,有衣御寒,身边还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便觉得此生足矣。
变故发生在一年后的某个黄昏。
那日灵姝从溪边浣衣归来,天边忽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蔽日的那种暗,而是像有人打翻了墨汁,浓稠的黑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她听见轰隆巨响,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正在崩塌,碎裂的石块裹挟着金光坠落,将苍穹砸出无数裂痕。
“阿昭!”她惊慌失措地往家跑,却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
再睁眼时,世界变了。
没有草屋,没有村落,没有熟悉的青山绿水。她躺在一片焦土之上,远处是燃烧的城池,天空飘着腥臭的血雨。有人骑着巨大的三头鸟从她头顶掠过,鸟背上的人头戴紫金魔冠,玄甲染血,正挥剑斩下一个又一个人头。
那张脸熟悉得让她心碎。
“阿昭……”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那人似乎感应到什么,倏然转头望来。隔着漫天烽火,他的目光冰冷陌生,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后来灵姝才知道,那个世界是假的。没有什么村民,没有什么村落,一切都是某位大能用幻术编织的梦境。而她以为的夫君,正是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昭烬。三百年前他遭正道围剿,重伤之下撕裂空间遁逃,却失了记忆,流落至她所在的幻境边缘。
她不过是他在逃亡途中,随手捡来消遣的玩物。
灵姝在废墟中躺了三天,被路过的散修救起。她问清了原委,得知昭烬已重掌魔宫,正在与正道开战。那散修说起魔尊的名讳时浑身发抖,仿佛光是提及就会招来祸端。
“姑娘还是忘了那段孽缘吧。”散修好言相劝,”魔尊无情,死在他手里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
灵姝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她在新世界艰难求生。没有灵根,无法修炼,便给人浆洗衣物、缝补衣裳,挣几个铜板果腹。夜里睡不着时,她会想起草屋的松木香,想起那人唤她”阿姝”时的温柔语调,然后狠狠掐一把大腿,逼自己清醒。
那些都是假的。她对自己说。
可她藏不住。某个月圆之夜,她在破庙里用炭笔画了一幅人像,画中人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正含笑望着她。画完她才惊觉自己在做什么,慌忙要将它焚毁,却已来不及了。
魔兵破门而入的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反抗。那些青面獠牙的怪物将她押到一座漆黑宫殿,按跪在冰冷的玉阶之下。
“禀魔尊,就是这女人私藏尊主画像!还满口胡言,说什么’阿昭’、’夫君’,简直不知死活!”
高座之上传来一声轻笑,低沉悦耳,却让灵姝浑身僵硬。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声音,曾在她耳边呢喃过无数情话。
“哦,”那声音淡淡道,”让她抬起头来。”
灵姝屈辱地抬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三百个日夜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此刻却盛满陌生的审视,像在看一件有趣的器物。
座上人缓缓起身,玄色衣摆曳过玉阶,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冰凉的手指捏起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他俯身,呼吸交错。
“吾妻阿姝,”他轻声道,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灵姝闭上眼,泪如雨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会为她暖手的阿昭是假的,眼前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尊是真的。可若一切都是虚妄,为何她的心还会这般疼痛?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有魔将急报战况。昭烬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尊主……”
“滚出去。”
魔兵仓皇退下。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相对。昭烬的手从她下巴移开,转而抚上她的脸颊,动作生疏而迟疑,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找了很久。”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幻境破碎之后,我一直在找。”
灵姝睁开眼,望进他眼底。那里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深渊里燃着一簇火,灼灼欲焚。
“找我做什么?”她哑声问,”杀了我灭口吗?”
昭烬愣了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阿姝,”他叹息般唤她,额头抵上她的,”你可知这三百年来,我从未睡过一个好觉。”
殿外血雨腥风,殿内寂静无声。灵姝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恍惚间又闻到了那股清冷的松木香。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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