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晏府的琉璃瓦，蒲衿玉倚在临窗的美人榻上，听着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她垂眸望着自己这双养得莹白细腻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三日前她还是一缕困在晏家祖坟中的孤魂，如今却重新感受到了体温与心跳。
铜镜里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如远山含黛，唇若三月桃夭，这是嫡姐蒲挽歌的容貌，也是她用了三年的面具。
“少夫人，该去正院请安了。”
丫鬟青杏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蒲衿玉缓缓起身，任由婢女们为她更衣梳妆。藕荷色织金襦裙，月白纱帔，发间一支累丝衔珠金凤钗——皆是嫡姐素日最爱的装扮。她对着镜面牵起唇角，那弧度温婉柔顺，与三年前别无二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躯壳里装着的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怯懦孤女。
穿过回廊时，春雨沾湿了她的裙角。正院里，婆母晏夫人正在逗弄膝上的狸奴，抬眼瞥见她，神色淡漠：”今日倒是来得早。”
“儿媳昨夜睡得不安稳，索性早些过来侍奉母亲。”蒲衿玉低眉顺眼地答道，上前接过丫鬟手中的茶盏，双手奉至婆母面前。
晏夫人接过茶，并未立即饮下，而是细细打量她片刻。蒲衿玉保持着恭顺的姿态，任由那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前世她最怕这样的时刻，每一次都如履薄冰，生怕露出破绽。如今重来一遭，她竟觉得这般虚与委蛇也别有趣味——左右这些人认的不过是这张面皮，皮囊之下是谁，从来无人关心。
“池昀近日忙于漕运改制，你身为妻子，也该多体恤些。”晏夫人终于开口，语气依旧不冷不热，”成婚三年尚无子嗣，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蒲衿玉垂眸应是，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前世她听到这话便羞窘难当，回房后辗转难眠，第二日便熬了参汤送去书房，却被晏池昀以公务繁忙为由拒之门外。后来她才知道，她那好夫君并非真的忙到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有，只是不愿与她独处罢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做那样蠢的事了。
从正院出来，青杏小声嘀咕：”夫人总是这般苛责，少夫人每日晨昏定省从未懈怠，还要如何？”
“慎言。”蒲衿玉轻声制止，目光落在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上。那是晏池昀生母生前所植，府中人人皆知这位嫡长子对亡母遗物格外看重。前世她费尽心思想要讨好他，曾在这树下苦等半日，只为”偶遇”下朝归来的夫君。
花瓣被风吹落，沾在她肩头。蒲衿玉伸手拂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今日风大，怎么不多披件衣裳。”
那声音清泠如玉，带着惯常的疏离。蒲衿玉转身，看见晏池昀一袭玄色官服立于阶下，腰间玉带紧扣，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却偏生冷峻，一双凤眼深邃幽暗，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这便是她的夫君，京城多少闺阁少女的梦中人。
“多谢夫君关怀。”她微微福身，语调轻柔，”妾身正要回院，不耽误夫君去向母亲请安了。”
说罢便要从他身侧走过，衣袖却被人轻轻拽住。晏池昀的手指修长有力，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力道。他垂眸看她，眉心微蹙：”你……”
蒲衿玉抬眼，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疑惑与温顺。前世她最擅长这样的表情，像一只无害的幼兽，让人放下戒备。可此刻她望着这张曾经令她又敬又怕的脸，心底涌起的却是冰冷的嘲弄。
她想起自己难产濒死时，这个人正在千里之外督办河工。她想起自己的尸身被匆匆入殓，以蒲挽歌的名义葬入晏家祖坟，而真正的蒲挽歌正与情郎泛舟江南。她想起姨娘拿着晏家给的抚恤银子，在城南置办了一处三进宅院……
“无事。”晏池昀最终松开手，神色恢复如常，”晚间我回府用膳，让厨房备些清淡的。”
“是。”
蒲衿玉乖巧应下，目送他拾级而上。玄色袍角消失在门扉之后，她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去，化作一片漠然。
回到房中，她遣退众人，独自坐在妆台前。抽屉深处藏着一只檀木盒子，里面是她这些年积攒下的碎银与首饰。前世她从未想过离开晏家，便是死也要死在这座深宅里。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窗外雨势渐歇，暮色四合。蒲衿玉推开窗，看见西厢房的灯火次第亮起。那里住着晏池昀的书房，三年来她踏入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忽然想起前世某个雪夜，她提着食盒去送夜宵，却在门外听见他与幕僚议事。他们说起了漕运，说起了党争，说起了某位大人新纳的妾室……字字句句都与她无关。
那时她站在廊下，雪花落满肩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摆设，一个符号，唯独不是一个人。
“少夫人，主君回来了，请您去花厅用膳。”
青杏的唤声将她从回忆中拉回。蒲衿玉合上抽屉，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镜中女子眉眼温婉，唇角含笑，任谁也看不出这副皮囊下藏着的惊涛骇浪。
花厅里，晏池昀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长衫，正低头翻看一本账册。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勾勒出凌厉的轮廓。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坐。”
蒲衿玉依言落座，席间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碗筷轻碰的声响。这样的沉默在他们之间是常态，前世她总要绞尽脑汁寻些话题，如今却只觉得清净。
“明日我要去一趟通州，约莫三五日才能回。”晏池昀忽然开口。
蒲衿玉夹菜的手顿了顿。前世也有这趟差事，她记得清楚，因为就是在她独守空房的这几日，嫡姐蒲挽歌的”病情”突然恶化，嫡母急召她回蒲家商议”对策”。那时她满心惶恐，生怕替嫁之事败露，却不知那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码——嫡姐要假死脱身，而她这个替身，注定要被永远钉死在蒲挽歌的名字上。
“妾身知道了。”她轻声应道，面上不露分毫，”夫君路上小心，妾身会照顾好家中诸事。”
晏池昀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蒲衿玉躺在拔步床上，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晏池昀睡相极好，仰卧如松，与她之间隔着足以再躺一人的距离。成婚三年，他们同床共枕的次数寥寥无几，便是此刻，也是因为明日远行，按规矩要”辞行”。
月光透过纱帐洒进来，她侧首望着枕边人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前世她曾痴心妄想，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温顺勤勉，总能焐热这块寒冰。直到死后她才知晓，晏池昀并非不懂温情，他只是将所有的柔软都给了另一个人——那个在他少年时代惊鸿一瞥、却无缘相守的女子。
而她，从来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用来维系两家姻亲、装点门面的替代品。
蒲衿玉轻轻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无妨，这一世她不再求他的真心，也不再求任何人的真心。她要的只是活着，好好地、自由地活着。
至于那些欺她、负她、利用她的人——
她唇角微微上扬，在黑暗中睁开的双眼清明如刃。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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