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都的黄昏总是带着一股子萧索的味道。
残阳如血，洒落在断壁残垣之上，将那些焦黑的梁柱染上一层诡异的色彩。风吹过的时候，偶尔会带起几片灰烬，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三年前的董卓之乱给这座雄城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如今的天子住在简陋的行宫里，而那些曾经金碧辉煌的殿宇早已成为野狗出没的废墟。
李七站在城头，望着南边蜿蜒而来的官道。官道上尘土飞扬，隐约可见几骑快马疾驰而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那是他从战场上唯一带回来的东西。刀柄的缠绳已经磨得发白，刀刃上还有几处无法磨平的豁口，但在这个年月里，这把刀就是他的命。
“李七！将军传令，让我们去校场集合！”身后传来同伴张五大声吆喝的声音。
李七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从城头走下去，脚步沉重而坚定。城内的街道上到处可见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的眼神里带着麻木和恐惧。几个月前，西凉兵肆虐三辅之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些日子，雒都城外村庄的哭声据说能够传出十几里地。如今董卓虽然已经伏诛，但西凉的旧部依然在各郡县流窜作案，而朝中那些新崛起的权臣们只知道争权夺利，根本不把百姓的死活放在眼里。
校场设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用简陋的栅栏围了起来。这里原本是羽林军的营地，如今只剩下几百个衣着杂乱的士卒。他们有的是溃败归来的边军，有的是自发前来勤王的义勇，还有不少是走投无路的饥民临时拿起武器。就是这样一支乌合之众，却肩负着保护天子的重任。
李七站在人群中间，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他不认识这些人，甚至不知道他们中有多少是真心勤王，又有多少是别有用心。但在这个年月里，真心还是假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当国贼挥舞着屠刀的时候，还有人愿意站出来。
“诸位！”校场前方的高台上，一位身披残甲的中年将领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力量。”某家皇甫嵩，蒙先帝托付，忝列将位。如今主上蒙尘，国运维艰，某家不多说废话只想问一句——你们中间，有谁愿意随某家去平定叛乱，匡扶汉室？”
沉默。
校场上陷入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有人低下头，有人左顾右盼，有人脸上写满了犹豫。李七理解他们的顾虑，毕竟西凉兵的骁勇善战是出了名的，而他们这些人大多只是些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战斗力几何，实在令人怀疑。
“我愿意。”
一个平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李七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书生，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身狭窄，一看就不是战场上常用的制式武器。
“你是何人？”皇甫嵩问道。
“在下荀攸，颍川人士。”年轻人不卑不亢地答道，”家师曾言，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今主上遭难，正是我等效死之时。”
皇甫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校场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城外发现大量骑兵正向城池靠近！看旗号，是西凉李傕的人马！”
校场上顿时一片哗然。西凉李傕的名字在这些日子里已经成为了死亡的代名词，他的部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过之处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寸草不生。而他们这几百人，连人家一个零头都不够。
“慌什么！”皇甫嵩怒喝一声，”大敌当前，自乱阵脚，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压住了校场上的骚动。士卒们渐渐安静下来，但很多人的眼中依然带着恐惧。毕竟人数差距太过悬殊，这几乎是一场必败的战斗。
李七拔出腰间的环首刀，低头看着那斑驳的刀刃。三年前，他还是一个在田间劳作的农夫，最大的愿望不过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但董卓的暴政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他的村庄被西凉兵洗劫，他的家人死于乱军之中。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道里，仁义道德都是空洞的废话，真正能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只有手中的刀剑。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了许多。
“将军，”李七走出队列，单膝跪地，”李某虽是一介武夫，但也知道忠义二字怎么写。今日之战，某愿为先锋，死而后已。”
“好！”皇甫嵩大步走下高台，扶起李七，”某家果然没有看错人。传令下去，全军备战！今日之战，只许胜，不许败！”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城外，尘土越来越近，隐约可见旌旗招展，铁骑如潮。
李七握紧了手中的环首刀，嘴角竟然泛起一丝笑意。三年来，他东躲西藏，四处逃命，如同一只丧家之犬。但他从未忘记家仇国恨，从未忘记那些在战火中死去的乡亲父老。今日，他终于可以正面迎敌了。
“来吧，”他低声说道，”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汉家儿郎。”
远处，苍凉的号角声已经响起，一场血战在所难免。而在这雒都的残垣断壁之间，一群人正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捍卫着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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