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桂记得那一刻的绝望。
荒年的太阳毒辣得很，晒得人嗓子眼冒烟。她跪在滚烫的土地上，双手死死抠着一块凸起的石头，指甲缝里全是泥土。身后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陆大壮，此刻正用那双曾被她哺育的手，狠命推着她的后背。
“娘，你别怨我。”陆大壮的声音闷闷的，”家里已经没有吃的了，你年纪大了，走了这条路，弟弟妹妹们还能活。”
陆明桂想回头，想看看这个从小抱到大、饿过一口饭都心疼的儿子，可她没能看清他的脸。滚落山坡的瞬间，她只看见头顶那根染了血的木簪在阳光下闪了闪，然后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再睁眼时，刺眼的阳光换成了昏暗的油灯光。
陆明桂猛地坐起身，心口剧烈起伏。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瘦，却有温度。她环顾四周，土坯墙、破旧的木窗、角落里堆着的干草——这是二十年前的老屋，是她还没搬离祖宅时的模样。
“娘，你咋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外探进来，是小闺女陆巧巧，此刻才五六岁的年纪，睁着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陆明桂愣住了。她记得很清楚，巧巧五岁那年发了高烧，因为家里穷请不起郎中，最后落下了病根，身子骨一直不好。而那个害死她的白眼狼儿子陆大壮，此刻应该还在隔壁屋子里睡觉，呼吸着安稳的空气，浑然不知自己将来会做出怎样的事情。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根木簪正静静躺在枕边，簪头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和前世一模一样。她颤抖着拿起木簪，指尖触及簪身的刹那，眼前的景象变了。
破旧的土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亮的玻璃墙。墙上贴着”惠民超市”的招牌，里面人来人往，货架上摆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蔬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像是某种熟食的味道。
陆明桂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画面真实得可怕。她看见一个穿着短袖的年轻人把一捆绿油油的野菜放进购物车，那野菜她认识，是田边常见的荠菜，嫩的时候能吃，老了就嚼不烂。
她下意识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好像身处一个透明的世界里，能看见一切，却触碰不到任何东西。那边有人从货架上拿下一把香椿芽，她认得这东西，前年荒年时她吃过，味道微苦，却能填饱肚子。
意念一动，陆明桂回到了破旧的土屋里。
她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蹦出嗓子眼。颤抖着把手里的木簪攥紧，她闭上眼睛，默念着”再去那个地方”。熟悉的眩晕感传来，再睁眼时，她又站在了超市的生鲜区。
这一次，她大胆地伸出手，碰了碰货架上的一把小葱。那葱翠绿欲滴，根部的泥土还是新鲜的，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她的指尖穿过葱叶，却什么也拿不到，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几次尝试后，陆明桂终于弄明白了规矩：她可以看见那个世界的东西，却拿不过来，但那个世界里的人，似乎也看不见她。她像一缕游魂，在超市里四处游荡，看见了太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蔬果，绿的红的黄的，圆的长得扁的，每一样都让她大开眼界。
直到她走到超市门口，看见外面的匾额上写着”菜市场”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排小字：今日荠菜八块一把，香椿芽十二块一斤。
陆明桂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回到了自己的土屋里，心脏狂跳不止。八块钱一把荠菜，十二块一斤香椿芽——这些价格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虽然她不知道”块”是什么单位，但听起来，那边的人愿意花银子买这些她漫山遍野都能挖到的野菜。
天还没亮透，陆明桂就扛起了家里的破竹筐。
她没惊动任何人，悄悄出了门。村后的山坡上，荠菜和香椿芽正鲜嫩着，这些东西平时没人稀罕，穷得啃树皮的时候倒是有人挖，但那时候已经老了，嚼不动了。她猫着腰，一棵一棵地挖，手法利落，像是做了一辈子这种事。
挖了满满一筐后，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握紧木簪，默念着”去那个地方”。
超市的生鲜区此刻没什么人，陆明桂站在货架前，深吸一口气，把筐里的荠菜一把一把地摆了上去。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冥冥之中有种直觉告诉她，这条路能走通。
摆完最后一把荠菜，她紧张地盯着来往的顾客。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看见货架上的荠菜，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哟，这荠菜真嫩啊。”中年妇女自言自语着，把荠菜放进了购物车。
陆明桂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激动得浑身发抖成了。
从那以后，陆明桂白天挖野菜、摆摊，晚上就钻进那个神奇的世界里，研究哪些野菜卖得好，价格高。她发现那边的人偏爱嫩的、香的、没见过的野菜，像是什么蒲公英、马齿苋、香椿芽，都是能卖上价的。她还发现，自己摆摊的时间有讲究，最好选在清晨或傍晚，那会儿超市里人最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明巧巧的病好了，能吃能跳，再不是那个病恹恹的小丫头。家里盖起了新瓦房，桌上有了白米饭，冬天也能穿上棉袄。
村里人都说陆明桂是转运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的起点，是那根染了血的木簪和那个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至于陆大壮，陆明桂没有赶他走，也没有虐待他。她只是不会再像前世那样，把最好的都留给他。她供他吃饱穿暖，读了书，识了字，却从不再惯着他。陆大壮成年后分家单过，逢年过节也会回来看看，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本本分分。
陆明桂知道，前世那个把亲娘推下山坡的陆大壮，是被饥荒逼出来的穷山恶水养出来的白眼狼。这一世，她用双手改变了命运，也改变了那个可能成为白眼狼的儿子。
山坡上的野菜年年绿，年年嫩。陆明桂背着竹筐上山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个被推下山坡的午后，阳光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烤干。但每每这时，巧巧清脆的笑声就会在耳边响起，提醒她——这一世，再也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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