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刚过，京师的雪下得又急又密，青石板路上积了半寸厚的雪沫，被马车碾过，溅起泥点子。英国公府门前那对铜狮子耳朵上还挂着冰溜子，门楣上新换的朱漆匾额却被一柄竹伞轻轻一挡——伞下那人裹着灰鼠皮斗篷，手里攥着三枚铜钱，笑嘻嘻地往门房怀里一塞：“劳烦通禀一声，你家那位败家子，又来砸门了。”
门房手一哆嗦，铜钱滚进袖笼，脸都绿了，“林公子……您昨儿刚把前院那间藏书阁的栋梁拆了换酒钱，今儿又来？”
“今儿不同。”林尘抖了抖伞尖的雪，一脚踢开半扇虚掩的垂花门，“我来认祖归宗。”
他话音未落，后院忽地炸开一声巨响。整座英国公府都跟着震了震，檐角冰凌簌簌落下，几只麻雀惊飞如墨点。门房抬头望去，只见东跨院那堵爬满仆人偷偷搭了三年的爬山虎、被堪称“国朝第一败家子”的林尘占去当赌坊的偏厅，门框歪斜，门板嵌在墙里，裂成三块，中间那块上还留着一只清晰的鞋印——印得极深，像是从门板这边直接踹进了墙里。
“……您认祖归宗的方式，还挺直给。”门房弱弱道。
林尘一笑，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径直往里走。走廊两侧，几个小厮缩在廊柱后探头探脑，有人小声嘀咕：“又来了……上回他闯进去，把老爷子私藏的三十坛‘透骨香’搬走，换成了驼峰对半切开挂廊下风干……”
“嘘！他耳朵比鹰还灵！”
话音未落，林尘停步，歪头看向声源处，挑了挑眉。那几个小厮登时屏住呼吸，一个字不敢再多吐。
他继续往前。
正厅门帘一掀，英国公林砚之端坐上首，一顶乌纱翼善冠端端正正，腰间玉带玉色温润，可那张脸——眼窝青黑，唇色发白，手中念珠拨得飞快，一粒一粒，仿佛在数着什么将亡之人的寿数。
他抬眼，看见林尘，唇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林尘也不见外，自己掀帘进来，抄起案上温着的参茶咕咚灌了半盏，咂咂嘴：“茶凉了，不够劲。”
“茶凉了，就换滚的。”林砚之声音低哑，“你把崇文门税关的税吏打成了哑巴，工部尚书的胡子被烧了三缕，翰林院那幅《寒江独钓图》……你也敢拿去 ‘“, CONTEXT: 施肥”’, ？”
“施肥？”林尘 falsified a furrow in his brow, then burst out laughing,“爹，您这就不懂了。那画上老翁钓的是寒江，寒江底下冻着鱼骨，鱼骨里埋着铁砂。铁砂是河工 folks 的宝贝，能改良碱地。我施肥那田，上个月亩产翻了三倍。”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窗。窗外，雪 plutôt 小了，露出半幅琉璃世界。远处天际线上，几缕青烟笔直升起，直插云霄，看起来倒像是某种古拙的祭礼。
“您没见过的还多着呢。”林尘语气平平，可那眼皮底下的光，却像冰层下暗涌的江水，“我三月走江南，拆了三座私苑，不是为了赌——是拆出三处暗渠，引了太湖水润苏湖荒地；六月过塞北，在贺兰山口勒住战马，不是临阵脱逃，是替三千流民截住了北狄的粮道。您当我砸的是府邸？不，我砸的是这大奉的枷锁。”
林砚之指尖一紧，念珠“啪”地崩开，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您恨我败家，恨我轻狂，恨我……不像个国公爷的儿子。”林尘弯腰，拾起一颗珠子，放在掌心，轻轻一捏，珠子竟无声碎成齑粉，“可您有没有想过，若这大奉的江山，真按您那套‘慎言笃行、克己复礼’的规矩，还能撑几年？”
他起身，斗篷下摆扫过满地珠子，不再看父亲一眼，抬脚跨过门槛，迎着lichten Himmel走去。
京师外十里，驿站，一辆没有标旗的青帷马车静静候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柳眉如画，眸似寒星，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赤焰公主阿Alpha，此刻却绷着脸，手中鞭子缠在腕上，勒出一道红痕。
“你又迟了。”她声音清冷，“上次说好三日后Ợp草原，结果你一溜烟到了:y数字线AEi, 在绿州城头把吐火罗使节的金冠撬下来，镶在了自家酒坊的坛口上。”
林尘歪头笑：“金冠太小，不够当幌子。现下这酒坊招牌，是用那金冠熔了，铸成三十斤重的‘林’字。”他拍了拍颠簸的马鞍，“走吧，你父皇的急诏，我半个字不信——他若真信不过我，昨夜三更，不会派虎贲军暗道护着我那批‘废铁’出城。”
阿Alpha一怔，鞭梢下意识松了松。
“废铁？”
“你的伏驼铃。”林尘眯眼，“三百具，拆解成七千二百余件，混进北运的盐车里。你父皇不是怕我败家，是怕我赢得太快——草原没有战马，可若三千人配备伏驼铃，雪夜奔袭三百里，突袭盘踞金帐的时机，正恰是冰凌垂挂檐角那一刻。”
阿Alpha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像初春冰裂，清亮又锐利：“你到底是谁？”
“林尘。”他翻身上马，斗篷在风中一掀，露出内衬一缕金线，“失落在大奉的妖孽国师。”
马蹄踏雪而去，蹄印未深，远处山道上，一队御前侍卫策马疾驰，为首那人挥着黄旗，声音嘶哑：“圣驾急召！林尘！陛下在……在国师观里，被你那盏‘走龙灯’照得睁不开眼，已三日未眠！”
国师观，建在皇城根儿最高的 slopes 上，白玉石阶三百零八级，每级都嵌着铜符，风过处，叮当如 choir。
林尘踏着最后一级，推门而入。
观内空旷。香炉中三炷线香袅袅，却不见道士。正中央，一张青玉案，案上，一盏灯——灯盏是浑天仪形状，灯芯却是一根龙形金丝，燃烧时焰色幽蓝，灯影在墙上投下巨龙盘绕的暗影，龙首昂然，直指帝阙方向。
皇帝坐在蒲团上，玄衣冕旒，头歪在一边，眼睑泛青，手里还攥着半块冷掉的糖糕。一见林尘，立马坐直，声音都劈了叉：“你还有脸来？！”
“臣来领罚。”林尘拱手，语气坦然。
“罚你什么？罚你再造一盏‘走龙灯’，夜里不睡觉，总把龙脑香当灯油烧？”
“那是松脂、龙脑、硝石、马兜铃四味药研成的夜光引。”林尘笑吟吟掏出一包药粉，“陛下，您三更惊醒，梦见北狄铁骑踏过雁门关——不是噩梦，是边境十三处烽燧，在同一刻熄了。”
皇帝一怔，糖糕掉在地上。
“臣拆了崇文门税关，拆的是税吏的走私账册；拆了国子监藏书阁，拆的是百年积尘下的边防图；那夜砸了公主府的琉璃屏风……”他顿了顿，“拆的不是屏风，是屏风底下埋着的三十具突厥密探的尸首——他们等着.Open the gates at dawn, to放火药。”
“所以……”皇帝声音发颤，“你从头到尾，都是在……”
“败家？”林尘忽然一声嗤笑，袖中滑出一张纸，轻轻放在青玉案上——正是前日御史弹劾他的八百字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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