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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下得绵长，檐角滴水敲在青砖上，一声声，像催命的更漏。陆沉推开窗，指尖触到湿冷的风，院中那棵老梅树，枝干虬结，花瓣零落成泥，早没了半分清雅气。他半IMALIang的袖口还沾着昨夜抄经的墨痕，青灰僧袍松松垮垮地裹着身子，腕骨嶙峋，指节细长，分明一副道骨仙风的模样，偏生眉间压着抹化不开的倦意。
“陆先生！”门外一声Albumed，粗瓷碗被塞进他手里，滚烫的米粥浮着油星，热气腾腾地蒸腾着，“张ording家的狗腿子又来催税了，您快给瞧瞧。”
陆沉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倒影——那里面的人，眼尾微垂，鼻梁挺直，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像一尊被供在冷庙里多年的泥胎木偶。可眼睛深处，又藏着点不肯驯服的光，像冬日檐角悬着的冰棱，看似脆弱，一碰就断，偏又冷硬得能扎伤人。
三天前，他还在现代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前，听见护士说：“心跳停了，准备抢救。”再睁眼，就成了这破庙里的小修士，身无分文，寄人篱下，连庙里那尊掉漆的观音像，右手指甲盖都比他值钱。
本想缩在庙里，抄抄经、喂喂猫、看看夕阳西沉，混到寿终正寝。偏生这世道，连草鞋都容不下一个清静人。
“陆先生？您喝口粥。”村民见他长久不动，声音怯怯地又唤了一声。
他抬眼，目光扫过人群。张ding家的狗腿子刚走，留下的只有一张写满朱砂字的告示，粘在庙门上，被雨水泡得发软卷边。上头写着“催缴摊派银四两五钱”，底下还压着半枚模糊的县衙公章，像一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王八蛋。
“再拖三日。”陆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几个瑟缩的年轻后生挺直了脊梁。
“可……可张家的管事明日就回来，说是县里催得紧……”
“我知道。”他把空碗搁在窗台，转身进了佛殿。
香炉冷透，蒲团上积了薄灰。他盘膝坐下，指尖拂过神龛边缘的积尘，动作轻缓，像在擦一件稀世珍宝。殿外雨声渐密，檐下铁马被风扯得叮当乱响。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佛龛暗格里抽出一卷泛黄的册子——《大胤律疏·户部篇》，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边角都被摩挲得毛糙。这是他前世在县衙当书办时偷抄的， upon death，原该烧了，不知怎的，竟带到这一世来了。
三更天，陆沉披衣起身。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泼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Ahead，他提了盏纸糊的灯笼，沿着山径往北走。两旁枯树如鬼影幢幢，风里裹着铁锈味——那不是铁，是血锈。前年土匪过境，来得快，去得也快，唯独留下几具浮朽在沟壑里的尸首，白骨半掩在冻土下，像大地生出的疮疤。
走到山腰，一间孤零零的草庐嵌在雪坡上，门楣歪斜，写着“济世”二字，墨色已褪成灰白。推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屋内 heating极低，一盏油灯如豆，摇摇欲坠。灯下坐着个老者，须发皆白，膝上横着一把断了两根弦的琵琶。
“你来了。”老者眼皮都没抬。
“嗯。”
“为那点银子？”
“为活命。”
老者终于抬眼，目光如鱼鳞般冷硬：“张家管事昨夜去了县衙，带了封密信。署的是‘右军都督府’的印。”
陆沉指尖一颤，袖中抄经笔的笔尖几乎刺破掌心。
右军都督府——那是前朝遗脉。大胤立国不过十八年，开国皇帝تمكن了皇位，却一夜之间卷了国库银两，驾鹤西去。 heir在位三年，暴毙于冬猎，竟连个子嗣都没留下。宗庙崩塌，宗室流散，如今市面上流通的铜钱，背面印的还是“永安通宝”，可永安年号，只用了七个月。
“信上写了什么？”
老者枯瘦的手指蘸茶水，在案上写了个字：“兵。”
陆沉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老者把琵琶推过来：“弹一首《广陵散》吧。”
“弹不全了。”
“那就弹一段。”
陆沉拨弦。断弦迸出一声裂帛般的锐响，他微微蹙眉，指尖却没停，信手再拨，音调虽偏，却自成一脉孤绝。琵琶声在寒夜里滚过雪坡，惊起几只栖在枯枝上的乌鸦，扑棱棱飞向墨色苍穹。
三更天的山风卷着雪沫，扑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挠。老者忽然道：“你若不想当皇帝，就别让别人替你当。”
陆沉手一抖，琴弦崩断。
“谁说的？”
“你自己。”老者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像耳语，“三个月前，你在破庙门口堆了个雪人，戴顶暖帽，手里还攥着半块麦芽糖——那时你说，‘只要不坐金銮殿，让我扫一辈子塔，都行’。”
陆沉怔住。
那日确有其事。雪下得大，他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糖纸还攥在手心，化了半截。可那些话，他从未对人说过。 TODAY，连自己都忘了。
老者已起身，踱到窗边，望向远处山坳里隐约的灯火：“张家管事不是来催税的。他来，是给你送龙椅的材料。”
“龙椅？”
“金丝楠的老料，三日前从南边调拨的，半路被‘流匪’劫了——劫的人，是你们陆家的老部曲。”
陆沉指尖骤然发冷。
陆家。这个姓氏，在大胤开国那年就被灭了族。他活在这世上，本该是个影子，一个意外，一段被史书刻意抹去的墨点——如今，却有人把他从泥里刨出来，要他坐上那把烫屁股的龙椅。
老者忽然笑了，笑纹深得像刀刻：“你以为自己是重生？不是。是有人把你‘放’回来的。像一只风筝，线头攥在别人手里，你飞得再高，也逃不出那方寸天。”
陆沉没反驳。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全是抄经磨出的薄茧。这双手本该捧着佛珠，沾着香灰，_engineering一生清净。可此刻，它们却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恨。
恨这世道不许人安生。
恨那些人，非要把一个只想躲进庙里晒太阳的活人，硬塞进金殿龙椅上当摆设。
“张家管事明天回？”
“卯时三刻。”
陆沉把琵琶横在膝上，断弦轻颤，嗡鸣不止。他拨动剩下两根弦，这次音准了，是《关山月》的调子。清冷，悠远，像一把刀慢慢出鞘。
雪地上忽然传来马蹄声，蹄铁钉进冻土，脆响如骨裂。
陆沉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来了。
张家管事身后，跟着六个披甲士兵，甲胄上结着冰碴，腰间悬的不是刀，是铁尺——专门对付读书人的凶器。为首那人着灰狐坎肩，矮胖，左脸有道刀疤，笑起来像裂开的咸菜缸。
“陆先生，恭喜啊。”张管事搓着手，哈出的白气糊了一脸，“咱们老爷说了，您这身本领，庙里埋没太久了。县太爷亲自点的名，让您明日辰时三刻，去县衙‘议税’。”
陆沉нет说话。
张管事凑近一步，压低嗓音：“……还有，您那封‘遗诏’，我们老爷看了。写得不错。就是太细——细得跟骨 Diagnostic一样。”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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