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青铜灯架上轻轻摇曳，在唐嘉玉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她指尖抚过鬓边那只金丝八宝攒珠簪，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什么——上一世，便是今日，在满堂宾客的祝贺声里，她亲手把及笄的发髻交给了表兄，还笑着说：“我此生只愿得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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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人心如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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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在唐宅正厅设了三十桌，珍馐罗列，丝竹绕梁。唐父一身紫袍，面上含笑，朗声宣布：“今日小女及笄，我唐氏愿散尽家财，只求她觅得良人，余生喜乐。”话音未落，满堂哄然，连窗下偷窥的丫鬟都红了眼圈。唯有唐嘉玉垂眸浅笑，袖中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心。她记得清清楚楚，就在这句话出口的半盏茶后，唐母“不慎”碰翻了茶盏，滚水泼湿了她裙摆，引得她慌忙退席更衣。当时她只道是长辈疼爱里的小意外，如今才知，那是心腹在试探她——若她顺势 derogate 自己，便能顺理成章由“失仪”转至“咽泪装欢”，继续扮演那个对情爱最是执着的傻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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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们开始递话。户部郎中的独子捧着一柄温润玉璜，称她清雅绝俗；太学博士之子献上自撰的《兰心赋》，称她“惠质如诗”；连刚及冠的昭国人杰谢景行也缓步上前，眉眼温润如春水初融，只道：“嘉玉妹妹，这玉音佩，我备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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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过玉佩，指尖在冰凉的青玉边缘轻轻一划。上辈子，她正是被这人的温言软语骗得死心塌地，以为茫茫人间，唯此一人懂她。可到后来才知，谢景行左袖里藏的，是河东节度使的密牒——他二十年来，日日背诵的不是李杜诗章，而是如何在她茶里掺入량轻量的安神散，让她不再夜里惊醒，不再追问唐宅-corner那扇上锁的门后，究竟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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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目光掠过谢景行，掠过白月光，掠过所有精心布置的“巧合”与“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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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落在厅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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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倚着廊柱，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几点 mud。他生得极好，眉如墨画，鼻似悬胆，唇色淡得像秋日将谢的桃花，可整个人透出一股疏离的冷意，仿佛周遭的浮华喧闹皆是隔岸灯火，照不进他眼里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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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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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得轻，却像冰棱坠地，清脆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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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骤然一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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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父手里的象牙箸“啪”地折断，茶汤溅上袍角：“你……你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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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廊边那位。”她指了指，嘴角微扬，“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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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母手中的团扇忘了摇，丫鬟们面面相觑，连谢景行眉间也掠过一丝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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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谁？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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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爷，”管家低声道，“说是河东来投亲的远房侄儿，无名无籍，前日刚在马场替人驯了匹烈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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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马？”唐父冷笑，“驯马再拿手，能驯得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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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唐嘉玉起身，裙裾垂落如流水，一步一响，直直走向那人。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声音不大，却让前排的刺史夫人也听得真切：“若你愿意，我便随你走。唐姓可弃，家门可断，生不共宗祠，死不入祖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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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终于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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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底无波无澜，像深冬结冰的冰湖，清清楚楚映出她一袭大红比甲、满头珠翠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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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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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低哑，像Velvet裹着铁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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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嘉玉笑了，指尖轻触他袖口那点暗灰泥痕：“因为……你身上有马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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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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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上泥痕，是刚才在后院马厩，为避开父亲派来的探子，他故意踏进的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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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出戏，他早演练过十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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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戟。”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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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嘉玉眸光微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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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妄图连名字都未改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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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只轻轻一叹，反手牵住他袖角：“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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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得这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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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乱军破城那夜，火光冲天，她蜷缩在偏殿柱后，眼睁睁看着一支部队踏着尸山血海而来。为首少年鸦衣黑马，银甲未卸，一箭穿喉，收缴叛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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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箭，破风声尖锐如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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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才知，河东节度使李崇赫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原来一直握着最狠的刀——他儿子李昭戟，才是真正的“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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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把刀被塞进她手里，说是要用她做饵，钓天下龙ин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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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笑着接过，再狠狠插回他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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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宅外，枯树皲裂如老人手背，一辆破旧青帷车停在官道旁。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内里简陋：一席麻布垫子，半.dead竹简，一壶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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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戟没看车，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你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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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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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若你识相，便装得像些；若不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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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让我再死一次？”她替他说完，忽然探手入袖，摸出一枚褪色的红扭丝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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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上辈子，谢景行在她生辰日亲手所赠，内里缝着河东密报的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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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香囊递过去：“你们不是爱演吗？演到死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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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戟cket眉尖一跳，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茧——那不是绣针磨出的软茧，是缰绳勒出的硬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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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头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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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子，竟真的骑过马、握过刃、在尸堆里爬过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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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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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宅的灯火在身后缩成一点昏黄，像将熄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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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选我？”李昭戟终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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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望向天边初升的月牙，“你要的天下，我见过它的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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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吹过他袖口——那里还残留着劣质棉布与陈年马鞍油混合的气味，却比满城脂粉更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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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随父出征，攻下一座城池后，屠刀刚落，一具女尸从火场滚出，手里还攥着半块焦黑的糖糕。他那时不懂，为何死人还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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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终于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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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甜味，是人临死前，最后攥住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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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轻轻拢了拢她散开的披帛。动作生硬，却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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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嘉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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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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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日后……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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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折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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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过脸，月光落在唇角，弯起一道锋利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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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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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低笑出声，笑声低沉，震得车顶尘灰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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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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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rein forced 平日里的冷硬，却第一次没把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