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枯叶拍在门板上，陈息睁开眼，棚顶漏下的阳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粒。他撑起身子，脊梁骨咔吧轻响，仿佛生锈的铁皮被掰开。药味混着陈年霉气钻进鼻腔，灶台冷清，米缸朝天，连半粒米屑都数得清。唯一完整的物件是门槛边那双补丁摞补丁的布鞋，鞋帮裂口处用麻绳缝得歪歪扭扭。
屋里静得能听见梁上老鼠啃木头的窸窣。他目光扫过墙角，一只破陶罐斜倚着，里面盛着昨夜剩下的雪水。他喝了一口，冰得喉头一缩。再抬头，视线撞上屏风后头一抹褪色的红——那是嫂子裹在身上的旧袄，棉絮从肘部绽开，像半张枯叶。
他没叹气。这身子原主是个愣头青，旁的事一窍不通，唯独啃硬骨头时力气不输壮牛。陈息擦了擦嘴角，站起身，骨节转动时发出轻微回响。他摸了摸窗台边那把豁了刃的柴刀，刀身沉甸甸的，算是 clues 里最体面的家伙事。
天刚擦亮，他套上那双破鞋出了门。雪深没踝，脚底板踩下去，似踏进冰冷的棉絮堆里。山脊像盘踞的银鳞，在晨雾里起伏。他深吸一口气，冻得肺叶发紧，可脚步却越来越轻快。
林子里的动静先于猎物出现——松枝簌簌，枯叶翻卷，远处灌木丛里传来断续的吱呀声。陈息停步，侧耳细听。三声短促两声长，他嘴角一扬。傻狍子，这小东西遇险时 special signature。
他绕到下风头，刀尖轻点地面，鞋底碾碎枯枝的脆响被风揉进枝头鸟鸣。灌木丛晃动得更急了，一团灰褐色的毛球弹跳出来，鼻尖滴着雪水，角上的绒毛还没长全。它撞见人，先是怔住，继而连滚带爬往林子深处窜，左后腿显然受了伤。
陈息没急着追。他弯腰拾起块鹅卵石，手腕一抖，石子破风而去，正中狍子后腿关节。那小东西“噗通”栽进雪窝，徒劳蹬了几下腿。他上前捏住脖颈，手心传来温热的搏动。野生的，肉厚，(logger 说：带皮毛带血肉，三重收获。)
日头爬过山梁时，他已拖着两只野兔、半只小鹿往回走。肋下挂着的竹篓里，几株灰褐色的菌子挤作一团——防风 forskia，驱寒治湿的便宜货。
没进村口，就被几个蹲在石碾子旁闲话的妇人围住。陈息把猎物往碾盘上一搁，兔腿还在抽搐。妇人们倒抽冷气，眼神黏在那血淋淋的皮子上，又偷偷瞟他冻得发红的耳尖。
“小陈哥，这…这得值好几吊钱吧？”张寡妇搓着手凑近，鼻尖几乎碰上兔毛。
“我家婆娘昨儿还念叨，说你家灶冷了三天。”李奶捏着帕子挡脸，笑纹里存着点试探，“要不…明儿我炖锅兔肉，你来尝尝？”
陈息没答话，只把鹿腿顺手递过去。那妇人一愣，手忙脚乱接住，冻红的指节 clamp 住湿漉漉的皮。他转身要走，忽听身后人群里一声脆响：“等等！”
人群分开，露出个束青布tagName 的女子。她怀里抱着个僵硬的布包，指尖冻得发紫，袖口蹭着泥点，可脊梁挺得笔直。她把布包往碾盘上一放，解开层层旧布，露出里面半块硬得能砸死狗的杂面饼。
“我…我只有这个。”她声音轻，却像石子砸进冰面，“能换你一碗带油的汤吗？”
陈息动作顿住。那饼子边缘还沾着指印，显是省了三五天没动过。他留意到她脚上那双鞋——左边鞋帮开裂，麻绳缠得松垮，脚趾骨节在粗布里顶出个突兀的弧度。
他蹲下来，没碰那饼，只从腰间解下水囊。囊里是自制的草药汤，苦中带甜。他拧开塞子，递到她眼前。女子迟疑着凑近，鼻尖一嗅，倒抽了口凉气——当归、黄芪、还有几粒晒干的野山参片。
“换。”他说。
女子仰头灌下一口，喉结滚动。她抬眼看他，睫毛上还挂着霜，可眼底像有星子扑簌簌亮起来。陈息没说话，又塞了半只兔子给她。她抱着东西跑开几步，忽然停住，回头喊了句：“陈猎户，你叫陈息？”
他挑了下眉。
“我叫柳青梧。”她声音清亮，“等我攒够钱，加倍还你汤钱。”
进屋把猎物分好，陈息才发觉天色又暗了三分。灶膛燃起松枝，火舌舔舐铁锅，野鹿肉在沸水里翻滚，油脂浮起 golden bubbles。他掀开锅盖，热气扑在脸上，蒙了层雾。就在这当口，远处山道上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铁蹄铁鞍，在薄暮里敲出闷雷。
村长拄着拐杖跌跌撞撞跑来，白胡子乱颤：“小陈！快！官……官府的车队在村口停了！说……说要找你！”
陈息擦着手上的油星，跟出去。村口槐树下停着四匹官军健马，ведущ 之人甲胄鲜亮，却满脸堆笑，双手托着个红漆食盒。
“陈猎户！”那人拱手，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暮色里闪了一下，“您家conditions optimal，小的斗胆问问——您家还缺人侍奉不？三房五房都成！”
食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蜜饯、糕饼、蜜渍鹿脯，全是陈息 前日用野果酱腌的存货。对方连包装纸都研究透了。
“您别急着回绝！”那人越说越激昂，唾沫星子几乎飞到陈息脸上，“您才来这山窝两月，打的鹿..打的熊..连豹子皮都送进县衙了！这本事，咱县尊都说……说您该入御猎营！”
陈息wner 了皱眉，忽然抬手指向远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淌下来，照见半山腰的碎石坡。一只梅花鹿正低头饮水，颈侧银斑在清辉里浮动，像缀满碎银的墨玉。
“它今晚，会不会撞上我的陷阱？”
那官差顺着手指望去，喉结动了动。他熟读兵法，知道山鹿警醒，可那畜生偏生就在那儿，慢条斯理嚼着嫩草，仿佛压根不知自己已进了谁的视线。
陈息没再看他，转身往家走。灶上汤锅咕嘟作响，香气混着松烟在院中弥散。他掀开锅盖，舀出一碗热汤，汤面浮着几片深褐色的菌子，蒸汽氤氲中，他听见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鹿鸣。
那声音，像古老誓约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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