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照，喜房内却寒意森然。
我端坐于凤榻之上，身上嫁衣层层叠叠，金线绣展翅凤凰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大红盖头早已被我掀落在地，露出一张脂粉未施的面容。太子墨渊站在三步之外，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挺拔，可那双眉眼间寻不见半分新嫁郎君该有的喜色。
“你当真愿意签下这纸约定？”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向袖中露出的半截黄绫。那上面墨迹未干，写着我们心照不宣的交易条款：三年为后，期满离宫。他迎娶他的心上人，我给予他这三年缓冲之机，彼此成全，各取所需。
红烛摇曳，映得床榻上那床绛色喜被如血般刺目。我指尖捏紧黄绫，抬眸直视他脚下那双玄靴——靴面洁净如新，未沾半点喜庆的红粉。
“太子殿下若反悔，现在还来得及。”我语气平稳，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心里却早已料定他的答案。他不会反悔，亦不敢反悔。皇室需要一位出身世家的皇后稳固朝纲，而他的心上人不过是个没落官宦之女，入不得宗庙法眼。这桩婚事，于他而言是牢笼，于我而言，何尝不是？
墨渊沉默不语，烛影在他刚毅的面容上明明灭灭。我看见他的手掌缓缓握成拳，指节泛白，似乎在克制着什么。良久，他终于转身走向殿门，那背影笔直而冷硬，像一柄出鞘的剑。
“三日后，朕为你亲手写下废后诏书。”他的声音自门边传来，听不出喜怒。
门扉闭合的刹那，我轻笑出声。这笑声在空旷的喜房内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皇家天家，原来也不过如此。新婚之夜，夫君心中念着的却是别的女子，而我这未来皇后，从一开始便注定是个替身。
可那笑声还未散尽，忽听得门外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我心头一紧，起身快步走向殿门。拉开门扇，只见廊下昏暗，伺候的宫人早已被我遣得远远的。而三步之外，墨渊的贴身侍卫沈默正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额角渗出血珠，顺着脸颊滑落。
“沈侍卫？”我蹲下身探他鼻息，尚有热气。再看他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封信笺，信封上写着”太子殿下亲启”五个娟秀小字。
那字迹，我认得。
是了，是那位让太子殿下宁废皇后也要迎娶的苏家姑娘——苏婉清的信。必定是想着在新婚之夜将心上人的心意送达，却不想撞见了方才那一幕，惊慌之下撞昏在廊柱上。
我取过那封信，指尖微微发颤。信封未封，轻轻一抽便露出里面雪白的笺纸。烛火映照下，几行清隽小字映入眼帘：
“妾知殿下为难，然妾身躯单薄，怕是等不得三年了。太医说，妾至多还有半年光阴。妾不求名分，只愿在余日里能常伴殿下左右，便已心满意足。若殿下顾及妾之颜面，不忍废后，妾便自行离去，永不入京。唯愿殿下珍重，莫负良人。”
良人？指的是谁？我吗？
我捧着这封信，忽然觉得讽刺至极。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竟是个这般通情达理的女子。她不求名分，不争不抢，甚至愿意自行离去，只为成全他的江山社稷。而我呢？我算什么？
一阵夜风吹过，烛火晃动，在墙上投下狰狞的影子。我低头看向依旧昏迷的沈默，又看向手中那封足以改变一切的信，忽然轻声笑了。
这桩婚事，原是我棋差一着。我以为三年时限已足够我做许多事，却不想那苏婉清竟命不久矣。太子殿下若是知道她只剩半年光阴，怕是宁可背负废黜皇后骂名，也要遂她心愿。
我弯下身，将信笺重新塞入信封，放在沈默手边。然后缓缓直起身，望向那轮悬于飞檐之上的冷月。
罢了，罢了。既然这皇城里的水这般深，我便陪他们趟上一趟又如何？三年也好，半年也罢，我既入了这东宫，总要为自己博出一条路来。
至于那纸约定——我低头看向袖中黄绫，嘴角微微上扬。
废后诏书？我应下的事，何时由他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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