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殿下
青牛岭下的雾从来不曾散尽。
十七岁的陈三根站在山崖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他是个孤儿,从记事起就住在这青牛岭脚下的小村子里,靠着老村长王老伯百家饭长大。村里人都说他命苦,可他自己倒不觉得苦,每日上山砍柴、下溪摸鱼,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只是每到夜里,他总会做一个同样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四周杀声震天,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将一物塞进他怀里,嘶吼着让他快跑。那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记住,你身上流的是……”
每次到这里,梦就会断。
陈三根揉了揉眼睛,从山崖上跳下来,熟练地沿着陡峭的山路往下走。这条路他走了十七年,闭着眼睛也不会摔着。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是李婶家在煮红薯粥。陈三根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三根,过来吃点东西。”李婶在门口招呼他。
陈三根刚要应声,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骚动。几只野狗狂吠不止,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加快脚步跑过去,只见村口的老槐树下躺着三个人。
一个是穿着邋遢道袍的老道士,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个月没洗过,怀里却抱着一柄拂尘,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另一个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络腮胡,袒露着胸膛,上面文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此刻正龇牙咧嘴地捂着右腿。第三个是个老儒生模样的老者,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颌下三缕长须,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只是那竹简的边角都磨得发亮了。
“你们是谁?”陈三根警惕地问。
那老道士睁开一只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妙哉,妙哉,找了十七年,终于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陈三根一头雾水。

那络腮胡大汉挣扎着站起来,蒲扇大的手掌按在陈三根肩上,力气大得让他差点跪下:”小子,你可让我们好找。你知道你爹是谁吗?”
陈三根心头一震。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捡来的,老村长只说他爹娘都没了,却从不肯多说。
“我爹是谁?”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那老儒生轻咳一声,捋了捋长须:”此事说来话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若想知道详情,三更时分到村后的破庙来。”
夜幕降临,青牛岭更添了几分阴森。破庙里残垣断壁,供奉的不知是哪路神仙,泥像早已斑驳不堪。
陈三根推开门扉,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照在那三人身上。他们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了。
“先自我介绍一下。”老道士盘腿坐在蒲团上,”贫道道号玄青,世人称我一声青虚真人。”
“俺叫李铁牛,外号青龙太保。”络腮胡大汉瓮声瓮气地说。
老儒生微微颔首:”老夫沈三变,曾经教过几年书。”
陈三根听得云里雾里:”三位前辈,你们找我能有什么事?”
玄青真人叹了口气:”你知道你怀中那枚玉佩的来历吗?”
陈三根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枚玉佩他从小贴身戴着,老村长说是他爹娘留下的遗物。玉佩通体碧绿,雕刻着一只展翅的苍鹰,形态矫健。
“这玉佩……”
“这是匪王令。”沈三变接过话头,”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位传奇人物,代号’匪王’。他出身草莽,却集结了一批能人异士,专门劫富济贫,杀贪官污吏。朝廷对他又恨又怕,悬赏白银五十万两要他的项上人头。”
“后来呢?”陈三根追问。
“后来.“李铁牛攥紧了拳头,”奸人设计,匪王身陷重围。他将刚刚满月的儿子托付给一位旧部,自己则率领麾下将士断后。那一战,血流成河,匪王力竭身亡,但他给儿子留下了一样东西。”
陈三根只觉得心跳加速:”什么东西?”
“那枚玉佩,还有三个承诺。”玄青真人站起身来,”那旧部将你送到青牛岭不久就伤重不治。临终前,他修书三封,分别寄给了我们三个人。”
“信上怎么说?”陈三根的声音有些颤抖。
“信上说,匪王曾对我们三人有恩,他日若有人持玉佩来寻,便要我等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沈三变展开手中竹简,”这是他留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陈三根接过竹简,入手极轻。他低头看去,只见竹简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字,都是些兵法谋略、治国安邦之道。
“我李铁牛是个粗人,教不了你什么大道理。”李铁牛挠了挠头,”但我这条命是匪王救的,功夫却是真功夫。从明日起,俺教你练武。”
玄青真人拂尘一甩:”贫道略通术数占卜、奇门遁甲,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开了眼界。你若愿意学,贫道定当倾囊相授。”
陈三根握着那枚玉佩,只觉得重逾千钧。他从小以为自己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却不想还有这样的身世。
“我需要做什么?”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懵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光芒。
沈三变拍了拍他的肩膀:”学好本领,然后去做你该做的事。”
窗外,夜风呼啸,荒庙中的油灯摇曳不定。陈三根望着那跳动的火苗,心中一片澄明。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了。
青牛岭的雾依然不曾散尽,但陈三根已经踏上了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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