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姑小王妃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云冉已经在菜园子里忙活了一遭。
她穿着素旧的青布道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正在给刚冒头的萝卜苗松土。脸上的表情专注又认真，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隔壁的张道士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啧啧称奇：”云冉，你又是除草又是施肥的，这萝卜苗怕是要成精。”
云冉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成精了好，化形了给我看门，省得老有野鸡来偷菜。”
张道士笑着摇头走了。
云冉今年十六岁，是这座破旧小道观里唯一的常驻道士。观里的老观主三年前驾鹤西去，留给她一座四面漏风的主殿、三亩薄田，还有一柜子泛黄的经书。她倒也不嫌弃，每天种菜、抄经、画符，日子过得平淡又自在。
画符是她的主业。虽然业务不太精，画十张能糊弄过去七八张，但十里八乡的村民还是愿意找她。不是因为她画得多好，实在是这附近就她一个道士。不找她，难道找隔壁县那个要价五两银子的？
云冉觉得自己的定价很良心，三文钱一张，保平安镇家宅，买三个还送长命缕。多吉利。
这日她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几十辆华盖马车停在了道观门口，扬起一阵灰尘。
云冉眼睛一亮，扔下手中的草药就往外跑。
大主顾！还是超级大主顾！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为首那辆马车前，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露出一个乖巧又营业的笑容。
“夫人买符么？保平安镇家宅，很灵的。买三个还送长命缕哦！”
车帘掀开，下来一位锦衣华服的妇人。她约莫四十来岁，保养得宜，眼角却含着泪光，一把抓住了云冉的手。
“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云冉：”……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手，又看了看妇人华美的衣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夫人指定是认错人了。
半个时辰后，云冉坐在侯府正厅的太师椅上，浑身不自在。
她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鹅黄襦裙，头发被嬷嬷们梳成了繁复的发髻，插满了金钗玉簪。镜子里的人，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旁边坐着的美妇人正是刚才那位锦衣夫人，也是她的亲生母亲——长信侯夫人。
侯夫人拉着她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孩子，你不知道，十六年前那场动乱，你被人掳走，我找了你多久……”
云冉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她从小被老观主捡回来，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弃儿，没想到居然是什么侯府千金？还有这种好事？
她下意识地想问自己能分到多少财产，又觉得这时候问不太合适，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侯夫人却误会了她的沉默，心疼地说：”你受苦了，以后母亲再也不让你离开一步。”
云冉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没受什么苦。老观主虽然穷，但对她很好。观里有三亩地，饿不死人。隔壁张大娘还老给她送腊肉。生活虽然清贫，但也自在。
但看着侯夫人满脸的慈爱，她把这些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就当是换了个地方住吧。
回到侯府的日子，比云冉想象的要舒服得多。
每天有丫鬟婆子伺候，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兄长们宠着她，侯夫人更是把她当眼珠子疼。她想要星星，侯夫人绝不给她月亮。
唯一让她有点困扰的是，侯夫人老喜欢抱着她哭。
“我的儿，你小时候肯定吃了不少苦……”
云冉：”其实还行，观里的萝卜很好吃。”
侯夫人哭得更凶了。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宫里来了人。
太后娘娘要在宫宴上见她。
云冉第一次进宫，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汉白玉的台阶，金碧辉煌的大殿，还有来来往往穿着华服的美人。她偷偷数了数，发现光是一个宫女头上戴的金钗，就够她画三千张符了。
太后娘娘看起来很和善，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末了，突然提了一句：”哀家有个儿子，年纪不小了，至今还没成亲。哀家瞧着你是个好孩子，不如……”
侯夫人脸色一变，当场就晕了过去。
云冉被吓了一跳，连忙掐侯夫人的人中。好半天侯夫人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娘娘，万万不可！”
太后笑着问：”怎么，哀家的儿子还配不上你家闺女？”
侯夫人欲言又止，最后咬咬牙，把云冉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景王殿下……命犯天煞，已经克死三个未婚妻了。”
云冉愣住了。
她虽然业务不太精，但也是学过算卦的。天煞孤星这种命格，她还是听说过的。
“母亲，不然咱们跑吧？”
侯夫人瞪了她一眼：”这是圣旨！”
云冉沉默了。
于是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大婚当日，云冉穿着大红喜服，顶着沉重的凤冠，被人搀扶着送进了景王府。
新房布置得很精致，龙凤花烛高照，鸳鸯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云冉坐得腰酸，偷偷把凤冠摘下来歇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云冉连忙把凤冠戴上，端端正正地坐好。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云冉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一双玄色锦靴停在自己面前。
然后，她的盖头被挑开了。
司马璟穿着一身喜服，俊美的面容上面无表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新王妃，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脸被糊了一脸的符纸。
“对不起对不起！”
云冉手忙脚乱地把他脸上的符纸扯下来，尴尬地笑了笑：”风太大，我忘了关窗……”
司马璟：”……？”
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符纸，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满脸心虚的小王妃，眼神复杂。
外界都传长信侯府的小千金是个温婉贤淑的弱女子，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云冉讪讪地解释：”我以前是道姑，画符画习惯了……要不我给您画一张？保平安的，不要钱。”
司马璟沉默了很久，久到云冉以为他要发怒了。
却听见他轻笑一声。
“有趣。”
云冉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象中的阴郁和冷漠，反而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
她不知道的是，司马璟早年丧母，在宫里吃尽了苦头，早就对这个世道不抱希望。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没想到太后又给他订了一门亲事。
他本想让那个侯府千金知难而退，没想到这个小王妃居然自己糊了他一脸符纸。
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云冉和司马璟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王爷，您吃吗？”云冉端起一盘点心。
司马璟摇了摇头。
云冉不客气地自己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王爷，我给您算一卦吧？”
“你会算卦？”
“略懂。”云冉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王爷您命格贵不可言，只是早年艰辛了些。但从今往后，都会好起来的。”
司马璟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怎么个好法？”
云冉认真想了想：”比如明天我给您做一顿斋饭？我种的萝卜可甜了。”
司马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月光洒进来，照在小姑娘的脸上。她正专心地吃着点心，嘴角沾着碎屑，眼睛亮晶晶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道或许没有那么烂。
至少，他的小王妃告诉他，这世间很美好。
春花秋月夏蝉冬雪，有她与他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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