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七年的金陵城，暮色像一层脏旧的纱布笼罩着城西的街巷。
陈寒蹲在城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堆灰扑扑的块茎，旁边搁着几袋红彤彤的辣椒。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连第三天的太阳都快落山了，还是没开张。
“这玩意味道怪得很，烤出来倒是香，可谁敢买啊？”隔壁卖炊饼的老王探着头过来瞧，”小陈，你该不是让人骗了吧？”
陈寒翻了个白眼懒得搭话。他是从后世穿越来的，背包里除了这袋土豆和辣椒种子，一无所有。原本想着靠这两样东西闷声发大财，没想到大明的老百姓根本不买账。
“让开让开，别挡着道儿！”
一阵骚动传来，陈寒抬头，看见几个锦衣卫簇拥着一个古怪老头走过来。那老头穿着粗布衣裳，脚踩草鞋，溜着墙根走道儿，活像个逃难的老农。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时不时往陈寒的摊子上瞟。
陈寒心里一动，招呼道：”老伯，过来尝尝？”
那老头四下张望一圈，竟真凑了过来，也不嫌脏，直接蹲在地上，拿起一块烤土豆就往嘴里送。
“嗯，好东西。”老头眯起眼，”这红的是何物？”
“辣椒。”陈寒递过去一串烤好的，撒了点盐，”祖上传下来的秘方，老伯尝尝看能不能吃辣。”
老头咬了一口，辣得直抽气，眼泪都出来了，却哈哈大笑起来：”好东西！够劲！”
陈寒心里有了谱，这老头气度不凡，绝非常人。他压低声音：”老伯，跟我合伙，带你赚票大的。”
老头来了兴趣，凑近些：”怎么赚？”
“土豆这物件，耐储存，好养活，亩产数千斤不在话下。”陈寒比划着，”那辣椒更是好东西，吃了浑身发热，冬天能给将士们驱寒。咱们倒腾这个，不出三年，富可敌国。”
老头眯着眼打量他：”你小子口气不小，亩产数千斤？你当这是天上的祥瑞？”
陈寒嘿嘿一笑：”老伯要是不信，跟我去城外庄子上看看，我种给你看。”
两人约好第三日城外见。
第三日，陈寒带着老头到了城外三里的小庄子。这里是他用仅剩的银钱租下的十亩地，全种上了土豆和辣椒。
老头蹲在地头，刨出一株土豆，看着底下挂着的密密麻麻的块茎，眼睛都直了：”这……这还真种出来了？”
“这才刚开始。”陈寒得意，”等我研究出更细致的种植方法，产量还能涨。”
老头站起身，背着手在田埂上踱步，半晌才开口：”这土豆，当真能亩产数千斤？”
“我拿脑袋担保。”
老头点点头，突然问道：”这产量若是推广开来，值多少银子？”
陈寒愣了愣：”老伯的意思是？”
老头转过身，目光灼灼：”这不止是银子的事，是粮食，是军饷，是大明的根基。你小子手里攥着的，是能让天下人吃饱饭的东西。”
陈寒挠挠头：”我就是个想发财的小老百姓，没想那么多。”
“小老百姓？”老头笑了，”你要是小老百姓，世上就没聪明人了。”
两人在田埂上聊到天黑，从土豆种植聊到军粮储备，从辣椒商用聊到边塞御寒。老头见识广博，许多见解让陈寒暗暗心惊，这老头，绝非普通老农。
临走时，老头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寒。”
“陈寒。”老头念了一遍，”记住今日的话，你我合伙，赚钱事小，利国事大。”
陈寒嬉皮笑脸：”老伯贵姓？”
老头摆摆手：”免贵姓黄，排行第三，你叫我老黄就行。”
此后半月，老黄隔三差五就往庄子上跑，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几个穿便装的随从。陈寒种田，老黄就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问东问西，活像个学徒。
直到有一日，老黄带来一个消息。
“浙东那边闹饥荒，朝廷正在调粮。”老黄淡淡道，”我有个门路，能让咱们的土豆卖进去。”
陈寒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老黄压低声音，”不过得走走关系，送点礼。”
陈寒嘿嘿一笑：”老伯，这方面您在行。”
老黄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就会偷懒。”
两人合计一番，决定由老黄出面打通关节，陈寒负责供货。第一笔生意是做成了，十万斤土豆运往浙东，换回来三千两银子和一个”义商”的名号。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吏，傍上个大主顾，短短月余就赚得盆满钵满。有人眼红，有人好奇，更多人在暗中窥探。
陈寒才不管这些，他只知道跟着老黄做生意，银子像流水似的往口袋里钻。
这日两人在酒馆喝酒，陈寒喝高了，舌头都大了：”老黄啊，你说我是不是财运亨通？”
老黄笑眯眯地给他倒酒：”是你小子脑子活。”
“那是，我这人别的好处没有，就是会赚钱。”陈寒拍着胸脯，”等我把规模做大，做成大明第一富商，到时候天天吃香喝辣，躺着数钱。”
老黄摇摇头：”没志气。”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老黄放下酒杯，目光深邃：”做大了，就不只是赚钱的事了。到时候，满朝文武盯着你，淮西勋贵盯着你，浙东学子盯着你。你要是没点真本事，骨头渣都不剩。”
陈寒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老黄，你说的我懂。可我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吗？”
老黄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也笑了：”你小子，倒是真不怕。”
酒过三巡，陈寒凑过来，神神秘秘道：”老黄，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研究了种新式军粮，能自热，冬天吃一口，浑身发热。”陈寒压低声音，”等我做出来，献给朝廷，换个一官半职当当。”
老黄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骗你是小狗。”
老黄站起身，用力拍了拍陈寒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的！”
陈寒龇牙咧嘴：”老伯，您轻点，疼。”
老黄哈哈大笑，笑完突然正色道：”陈寒，你我相识一场，是缘分。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上面有人。”
陈寒眨眨眼：”我知道，您老黄门路广。”
“门路广？”老黄嗤笑一声，”我那门路，比你想象的要广得多。”
陈寒挠挠头：”多广？”
老黄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多年以后，陈寒站在金銮殿上，看着龙椅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才终于明白那晚老黄笑容里的深意。
原来从一开始，他傍上的就不是什么大主顾，而是这天下最粗的一条大腿。
而他们一起贪的，从来不只是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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