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的是一片斑驳的灰白房梁。
他愣了许久，脑子里还残留着精神科消毒水的气味和那盏刺眼的圆形白炽灯。旁边的木窗半敞着，秋日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土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霉味，还有……炊饼？
他猛地坐起身。
这是一间逼仄的土坯房，墙角支着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块黑乎乎的杂粮饼。身上的被子硬得像石板，散发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汗味和烟火气。
“榆哥儿，醒了？”
一个沙哑的女声从门外传来。白榆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青色布裙的妇人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瓦罐进来。她面容枯黄，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但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秀。
白榆的脑子里突然涌进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这是他的母亲王氏，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却已经头发花白。家里穷得叮当响，丈夫白铁军在锦衣卫当差，军户的身份听着体面，实则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钱饷。
“娘……”白榆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王氏把瓦罐放在床头，叹了口气：”快喝点糊糊，暖暖胃。你爹天不亮就出门了，说是衙门里有差事。中午怕是不回来，晚上咱们再正经吃一顿。”
白榆接过瓦罐，凑近一看，里面是只有几粒米糠的稀水。他沉默了。
前一世的白榆是个普通社畜，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房租和KPI。而这一世呢？他成了嘉靖三十九年的北京城里的一个穷小子。
嘉靖三十九哪。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嘉靖皇帝修道修仙的年头，这会儿皇宫里还在烧丹炉呢。可对于他这个锦衣卫军户的儿子来说，皇帝的八卦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连续一年没吃过肉了。
是的，整整一年。
去年年关的时候，他爹从衙门里领回来二斤猪肉，那是军户们分到的年节福利。肥瘦相间的一大块，王氏切成丁，混着萝卜丁包了顿饺子。那香味，白榆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从那以后，肉是什么滋味，他都快记不清了。
早饭是杂粮饼就着咸菜丝，午饭是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晚饭还是杂粮饼就着咸菜丝。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白榆穿好衣服走出门外。这是一条逼仄的胡同，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墙皮斑驳脱落，门口堆着蜂窝煤和杂物。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脸上的皱纹像是沟壑纵横的黄土地。
这就是京城。
紫禁城就在几里地之外，那里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里的人穿着锦绣华服，吃着山珍海味。而他呢？他只是个住在城北贫民区的穷小子，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白榆在槐树下站了很久。
他想明白了。既然老天让他这辈子托生到这具身子上，总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饿死。考科举？对，考科举。
他记得原主是念过几年书的，也考过几次童生试，名字连县学的门槛都没迈进过。但白榆不在乎。上一世他能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中杀出来，这一世的八股文，难道还能比高数更让人头秃？
傍晚时分，他爹白铁军回来了。
这是一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绯色锦衣卫官袍，袖口处还打着补丁。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到颧骨的疤痕，那是早年办差时留下的纪念。
“爹，我想考科举。”
白铁军正在桌前喝粥，闻言手一顿。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沉默良久，白铁军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书册递给他。这是本《四书章句集注》，纸页泛黄卷边，边角处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白铁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当年也是考到头发花白也没能考上。你……别太执念。”
白榆接过书，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苦读。
白天去街上的书铺帮工，换来几个铜板和翻阅书籍的机会；晚上就着油灯读书，常常看到后半夜。困了就用冷水洗脸，饿了就去厨房找块凉饼子。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科举有多难。千里挑一都是往少了说，层层筛选下来，能考上秀才的已经是人中之龙。更何况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子弟，他们有名师指导，有海量书籍，还能花重金买文章、走后门。
但他没有退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院试的日子到了。
白榆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布衫，走进考场。考棚里狭窄昏暗，每个格子间只容得下一个人。他提笔蘸墨，开始写那篇关乎命运的八股文。
他写的是”学而时习之”。
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那些他背诵了无数遍的句子从脑海中流淌到笔下。他不需要写得多么惊才绝艳，他只需要比周围的人强那么一点就够了。
放榜那天，白榆挤在人群里，眼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搜寻。
没有。
他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白榆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人群。
没关系，还有下次。
三年后的乡试，他终于榜上有名。中举的消息传到家里那天，王氏高兴得老泪纵横，白铁军难得地买了一壶酒，父子俩对坐无言，唯有清酒入喉。
白榆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
却不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后来的事情，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国朝十余年间，首辅换了五个，司礼监掌印换了六个，皇帝都换了三任。朝廷里的风向变了又变，今天严嵩当权，明天徐阶得势，后天又是张居正。
而他白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得了一个”墙头草”的名号。
有人说他是投机取巧，有人说他毫无原则。只有他自己清楚，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生存本身就是最大的本事。皇帝换来换去，大臣杀了一批又一批，他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能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他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
history发展的方向，和白榆记忆中的完全一致。嘉靖驾崩，隆庆登基，万历即位，一代代君王在历史的洪流中更迭。而白榆这座墙头草，居然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始终没有倒下。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也会想起那一年的事。那时候他还在精神病院里，睁眼闭眼都是雪白的天花板和刺鼻的消毒水味。如今他已垂垂老矣，回首往事，竟不知今夕何夕。
或许，人生本就是一场随波逐流的旅程。
墙头草就墙头草吧。至少，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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