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动

黄昏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左重靠在办公室的转椅上，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对面那栋灰色的写字楼玻璃上。

他的外号叫笑面虎。

这个名字在租界的侦探圈子里流传了很久。见过他的人都说，这个年轻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看着比春风还和煦。可被他盯上的猎物，从来没有能逃出掌心的。

左重放下茶杯，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檀木小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黄铜色的硬币，正面刻着复杂的花纹，背面是一个模糊的阿拉伯数字。这是他的老师临终前留给他唯一的遗物，老师说，这枚硬币里藏着斯蒂庞克定式的秘密。

斯蒂庞克定式。左重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是老师年轻时候在北平跟着一个俄国老头学来的本事，用数学的概率论来推演人心。三十七个变量，六十四个约束条件，能把一个人的行为轨迹算得分毫不差。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男人，脸上的肥肉挤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左探长？”来人的声音带着讨好的颤音，”鄙姓金，久仰大名。”

左重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金胖子小心翼翼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金胖子的手在发抖，”我想请您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我儿子。”金胖子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三天前他说要去找一个朋友，然后就没回来过。他的朋友们都说没见过他，警察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我听说……左探长您擅长找那些找不到的人。”

左重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十根金条。他的手指在金条上轻轻划过，像是抚摸一只温顺的猫。

“令郎平时有什么爱好？”

“他……他喜欢研究一些老东西。”金胖子的目光躲闪着，”还加入了一个什么会，说是要找什么玉座金佛的线索。”

左重的眼神变了。玉座金佛。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那是晚清时候一个神秘组织的信物，据说藏着巨额财富的秘密，二十年前就销声匿迹了。

“那个会，叫什么名字？”

“蝉……蝉社。”金胖子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我儿子说，他们每到夏天就会聚在一起，讨论一些只有会员才知道的东西。”

蝉动。左重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金先生，我可以接这个案子。”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

“令郎的事，对谁都不能说。特别是警察。”左重转过身，逆着光，他的笑容依旧温和，”您应该清楚，有些案子，官面上的人插手，只会越来越乱。”

金胖子忙不迭地点头。

夜幕降临的时候，左重已经站在了法租界最繁华的街道上。他换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交易所出来的年轻买办。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穿着蓝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街角，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左重迎了上去，递上一根烟。

“老吴，蝉社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吴接过烟，却没有点。他的眼睛四处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说：”左爷，这趟水太深了。那个会里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我知道。”

“三年前，有个记者试着调查他们，第二天就出现在了黄浦江里。”老吴的声音发颤，”左爷，您犯不着为这事搭上性命。”

左重点燃了自己的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夜色中缓缓散开。

“我接了这个案子，就必须有个结果。”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告诉我他们下次聚会的地方就行，其他的，我自己看着办。”

老吴沉默了很久，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左重手里。

“法藏寺，后天晚上子时。”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左重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纸条，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法藏寺。那座荒废多年的古寺，藏在苏州河的另一边据说二十年前就已经断了香火。他收起纸条，转身走进夜色中。

街道两旁的路灯亮了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海关大钟敲了七下，沉闷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左重裹紧了大衣，加快了脚步。他知道，一场危险的博弈正在等待着他。但他并不害怕。

因为他是笑面虎。

因为他的背后，从来都藏着一把刀。

因为老师说过，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谜题是解不开的。只要你愿意花时间，花心思，把所有的线索都串在一起，真相自然会浮现出来。

就像蝉鸣。夏天到来的时候，那些隐藏在树下的幼虫会一个个爬出来，蜕壳，鸣叫，最后在秋风中死去。但它们的存在，从来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左重消失在南京路的尽头，他的心却异常平静。

棋局已经布好，对手也在暗中窥探。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