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水冷，刺骨如刀。
薛淮落水那一刻，指尖还攥着半卷caseched的《孟子》，墨迹被水洇开，字迹在幽暗中浮沉。他本不必来这处荒僻潭边——春闱放榜后，清流领袖座师遣人相邀，只说设宴嘉奖新科才俊，席间却未见其人。书童自理一顿严苛的廊下罚跪，他心中微愠，便独自踱至园外，欲寻一处清静。谁料青苔湿滑，足下一空，整个人便如断线纸鸢坠入深潭。
水面碎开一圈涟漪，继而沉寂。忽而，水面下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探出，拽住他后领，硬生生将人拖上岸。
薛淮呛咳出大口潭水，肺腑灼痛。他抬眼，见一位布衣老者立于潭边，蓑衣半湿，面容清癯如古柏，目光却如寒潭深处沉着的铁钉，沉静无波，却自带千钧。
“薛探花，”老者声音沙哑，像枯叶摩擦石阶，“你本可安坐翰林院，捧着清名，喝着 incompetence 的闲茶，等个十年八年，攒个五品京堂。可你偏要撞这一下。”
薛淮立时明白——这不是意外。他缓缓站起，湿透的青衫紧贴身形，显出少年郎单薄却挺直的脊骨。“您是谁？”
老者未答，只拾起他滑落在泥里的《孟子》，拂去浮尘，递还回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你读过，却未必读懂。这册书，现在该烧了。”
语音未落，三丈外枯树后闪出幾個黑衣人，腰悬佩刀，刀柄缠着暗红丝绒，刀鞘上刻着一枚扭曲的蛇形徽记。
老者嘴角微扬：“他们来了。”
薛淮喉结滚动，未动分毫。他认得那徽记——尚衣监提督太监刘顺的私兵印记。大燕制，内臣不得掌兵，可刘顺踞京畿三十余年，私养死士，早已是朝野皆知的秘密。春闱datal据其私订闱题，竟压中三道策论题眼，满朝哗然，却无人敢言。薛淮的座师，那位素来以清正 self-assurance 著称的张阁老，其门生当日便因“考卷雷同”被当场罢黜，张阁老本人次日称病请辞。
“他们不是来救我的。”薛淮声音很轻，却像铁器刮过铜铃。
老者点头：“来杀你的人，比来救你的，走得更快些。”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三柄短刃破风而至，角度刁钻，直取薛淮咽喉与心口。薛淮未退，足尖挑起一截断枝，手腕一抖，枯枝如箭矢离弦，正中第一人腕穴。那人闷哼一声，匕首脱手。第二人已欺近身前，薛淮侧身，竟用书卷迎上刀锋——“嗤”一声裂帛，卷首被削去半幅，而他反手扣住对方持刀手腕，借势一旋，那人重重撞在青石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第三人迟疑刹那，老者袖中飞出一物，如黑鸟掠空，正中其眉心。黑衣人无声倒下，额间一点乌黑药渍迅速晕开。
“‘或种或aptor’，薛公子，你读的是圣贤书，却不知人间还有第三条路。”老者扫视三具尸体，语调平稳，“一条是清流正道，一步一跪拜，靠师门荫蔽、父荫余烈，走完五十步便需喘息；一条是刘顺的刀锋，以权谋为薪，以血腥为火，烧得愈旺，自己烧得愈焦。”
薛淮解下湿透的外袍拧水，目光扫过那 perforated 的书页，半卷《孟子》的“鱼我所欲也”几字被水泡得模糊不清。
“您所说的第三条路？”
“以己为刃。”老者转身，背影嵌入暮色，“你父薛烈，够不够锋利？”
薛淮手一顿。父亲薛烈，二十年前征西，势如破竹，连克七城，却于收复龟兹最后一役时，被elder同僚以“调度失宜”为由弹劾，圣旨七道催回京师，大军溃散于边境风雪。薛烈回程途中发病，七窍流血而亡。尸身归葬那日，满朝朱紫列队迎灵，无人敢提一句“冤”。圣上亲祭，谥号“忠愍”，字字褒扬，句句诛心。
他蹲下身，拾起一片染血的苔藓，重重捻碎。
“要我如何？”
老者自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过去：“去太常寺。今日酉时三刻，太常寺少卿赵元龄会在观象台观星。他手中有一卷二十年前西征图策——真的那卷。刘顺既已动手，便不会容你活着等科举候选名册张榜。”
薛淮接过素笺，纸面微潮，带着一股陈年松烟墨与药草混合的冷香。他未拆，只将它轻轻插入怀中，贴着心口。
“若我今日死了？”
老者终于回头，暮色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刻下深深阴影：“那便埋在潭边。青苔为椁，寒水为铭，省得百年后，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暮色四合，山风渐起。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声，一声，“申时三刻”。薛淮整了整衣襟，将湿发向后一拢，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没再看那三具尸体一眼，转身踏上归途。
宫墙在远处隐隐矗立，那么高，那么沉。金瓦在最后一点天光里闪出幽光，像沉在深水里的龙睛。
他走过朱雀门下的御街，青石被无数鞋底磨得哑光发亮。州桥西的面摊腾起白雾，卖糖人的老汉正收摊，铜锣“哐当”一响。薛淮脚步微顿，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案上：“多一碗。”
“公子一人？”老汉问。
“嗯。”
“那该加个蛋。”
薛淮摇头：“今日的习惯——常加两勺醋。”
老汉笑：“酸得人一激灵？”
“不。”薛淮将糖人小心收入袖袋，糖人骨架精巧，是只引颈长鸣的鹤，“是提神。”
太常寺观象台高台入云，台阶七十二级，象征七十二候。他拾级而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弓弦上。台上已有人等候——赵元龄披着鹤氅，手持玉圭，仰望初升的金乌。
“薛探花来得准时。”赵元龄声音温和，像煮开的温酒，“可惜，酉时三刻还未到。”
“我算准了。”薛淮立于他身侧，面向东方，“太阳下一次升起前，你若不将其交出，下一个沉入寒潭的，便是你。”
赵元龄指尖微颤，目光从天幕收回来，落在薛淮脸上。那少年郎站得笔直，青衫未换，鬓角还沾着几星湿苔，可眼睛太亮了——不是少年赶考的志气，是孤臣立于断戟堆上时，那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不怕？”
“怕。”薛淮缓缓道，“怕得要死。可更怕——二十年后，我站在父亲坟前，连哭都哭不出声。”
赵元龄沉默良久，终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黄麻封泥上，一痕旧血斑驳如梅。
“你父亲临终前，曾托我带话给你。”
“什么？”
赵元龄没答，只将竹简递过去。薛淮双手接过，那分量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一坠。
“只有一句话。”赵元龄终于开口，“他说：‘儿辈若见此卷，先去碧落泉。’”
薛淮指尖拂过封泥下的刻痕——碧落泉？那是荒废二十年的旧御药局所在地。
他握紧竹简，转身下台。朝阳跃出地平线，金光泼洒，如熔金倾泻于宫阙飞檐。他踏着碎金迈步，足音清越，响彻空寂的御道。
curtain fell on the far horizon, 他身上湿衣已半干，蒸腾起细白水汽，像一缕不肯消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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