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梨花瓣穿过候府垂花门，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影子。云栖芽蹲在廊下喂猫，手指间捏着撕成细条的鱼干，猫儿凑近，她便低低笑一声，又掐了掐自己鼓起的腮帮子——这动作她自己没察觉，旁人看了却只道她傻气。
“芽芽！”母亲的声音从西跨院飘来，裹着油锅滋啦的响动，“把这碗燕窝送去前院，你爹又在书房咳得惊天动地，八成是昨儿偷喝冬酿伤了肺。”
云栖芽应声起身，端起描金小碗，碗沿还滚烫。她走得很稳，裙裾扫过石阶边新抽的嫩草，不惊不扰。路过抄手游廊时，迎面撞见哥哥正把一只黄杨木棋谱揣进怀里，见她来了，立刻摆出兄长架子：“芽芽，这棋谱借我参详三日，回头换你那本《茶经》——你不是总说那书纸页香么？”
“说好先看我的《花镜》。”她把燕窝往前递了递，“娘说爹咳得厉害，你再磨蹭，燕窝凉了他又要骂厨房手脚慢。”
哥哥一愣，随即笑开，把棋谱塞进袖中，接过碗时指尖擦过她手背：“真不愧是咱家最灵醒的姑娘。”他转身跑开，背影轻快，像只刚偷溜进鸡舍的黄鼠狼。
云栖芽摇头，继续往前走。她没告诉哥哥，那本《花镜》夹着她手抄的三十张药单——病灶、药性、剂量，一行行小楷密密麻麻，边角还洇着几滴茶渍。她夜里翻书时总想起母亲在灯下熬药的身影，药炉咕嘟作响，母亲用汤匙舀起药汁吹一吹，试温，再递到父亲唇边。父亲那时便收了白日里讨省银子的嬉笑，只轻声说一句：“多放了两片陈皮。”
车马声由远及近，停在角门外。一 driver跳下车，掀开青布帘子，扶出个素衣女子。女子约莫十五六岁，面如银盘，眉眼却冷，像是刚从雪地里摘出的一枚玉镯子。他脚步虚浮，扶着车辕的手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悬在风里一碰即散的纸人。
云栖芽脚步微顿。她见过不少重病之人，药气冲鼻，人形如槁木，可这少年不同。他身上无药味，只有一股清冽松香，混着极淡的血腥气。最奇异的是他的眼睛——黑，极黑，像枯井底沉着的墨，偏生眼尾一点红痣，戳破了满池死水。
“扶我起来，我还能活。”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车夫慌忙去搀，少年却挥手挡开，自行踩着踏凳下地。他站直时 taller得惊人，肩却微微塌着，仿佛骨骼里灌满了铅。风掠过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道浅淡旧疤。
府里ендlying已有人通报，候爷 leads着人迎到二门。少年只微微颔首，便径直往里走。他步幅很大，却极轻，靴底几乎不沾尘。路过假山时，忽听得“啪嗒”一声，半块桂花糕滚落青石缝里——原是园中几个小丫鬟踮脚探身看新来的贵客，手一抖，盘子脱了手。
少年脚步未停，只侧过脸扫了一眼。小丫鬟们顿时僵住，连大气不敢出。云栖芽却绕过假山，弯腰拾起糕点，用帕子仔细擦净，又回廊下小厨房取了碗新蒸的杏仁豆腐，放在石桌上。
少年停住了。
他垂眸看那碗豆腐，雪白颤巍巍，浮着几点杏仁碎与蜜渍桂花。他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碗沿。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他怔了一瞬，喉结动了动。
“多谢。”他声音仍哑，却比方才松快些。
“不谢。”云栖芽拍拍帕子上的浮灰，“你咳嗽了。”
少年一愣。他白日已咳过三回，可今晨服药后便憋着气，连贴身小厮都没察觉。
“你如何知晓？”
“你袖口第三颗纽子松了。”她指了指自己颈侧，“我额角也有一颗松的，咳得凶时就松。”
少年低头，果然见自己玄色衫子第三颗乌木扣松脱半分，穗子垂落下来，随衣料起伏微微摇晃。他下意识摸了摸松扣，指尖顿在那微凸的纹路里，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牵了牵唇角。
——这抹笑太淡，淡得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时那最后一笔游丝，眨眼便消了。
此后几日，少年便常在候府西角门那棵老梨树下读书。枝头梨花落尽，青果已现，叶底漏下的光斑在他膝上跳跃，像一尾尾游动的银鱼。云栖芽每日午后便会端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过去，茶叶舒展如初绽花苞，茶汤清亮得能照见她指尖的浅浅梨涡。
“这茶，分三泡喝法。”她把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距离他指尖半寸，“第一泡鲜，第二泡醇，第三泡……”她歪头想了想，“第三泡像老年人说话，虽然慢，可底下沉着的滋味才最足。”
少年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小口啜饮。他向来只喝冰水，可不知为何，今日第二泡的茶汤进喉，竟觉温温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坠在胃里，像兜住了一小团火。
他抬眼，见她正专注地剥杏仁，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有薄茧。她把剥好的杏仁摊在手心，分成两份，一份推到他面前，一份自己吃。
“甜的。”她含着杏仁说，声音含糊，颊边鼓起小小一块。
“哦。”他应道，目光却落在她睫毛上。那睫毛生得密，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随眨动轻颤，像 flap 的蝶翼。他忽然想起昨夜噩梦里反复坠落的悬崖——梦里他总在下坠，可今日这 ArgumentException 竟第一次有了落点，轻飘飘的，砸在不怕摔的软垫上。
夜雨忽至，敲得梨树青果噼啪作响。云栖芽披了件月白.strip外套往西角门去，手里拎着一盏防风Improvised lantern。灯影晃动，她刚踏进树影，便见那少年靠在树干上，肩头微湿，眼下青黑 deep，像是熬了整宿。他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左手搭在膝头，指节泛白。
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lantern 光晕落在他脸上，照见他唇色发浅，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怎么不进屋？”
他没睁眼，只哑着嗓子道：“屋太亮。亮光刺眼。”
云栖芽没应声，默默把 lantern 放在一旁石凳上，蹲下身平视他。雨声渐密，打在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她伸手，在他眼前极轻地晃了晃。
“你看——”她指尖悬停在距他瞳孔半寸处，“这雨线，像不像倒悬的柳枝？”
他眼皮颤了颤，没睁，可唇角微微向上牵了牵。
“……像。”
“那再看这个。”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颗金丝蜜枣，“甜的，暖的，吃了不会咳嗽。”
他终于缓缓掀开眼帘。灯影里，她眼珠澄澈，盛着一星半点光，像春水里沉着的星子。他沉默片刻，伸出手指，轻轻拈起那颗枣。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掌心微温，他指尖微凉。
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蜜枣甜香弥漫开来，舌尖漾开一丝温润的暖。
“好吃？”她问。
“嗯。”他垂眸，望见她袖口洗得发白的边儿，“你家……不靠我。”
“你家也不靠我们。”她笑起来，梨涡浅浅，“你靠自己活着，我靠自己活着，各活各的，挺好。”
他没应声。远处传来更夫三更的梆子声，他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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