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赘婿》
林远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重的药味。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而是那种苦涩的、带着草木腥气的中药气息。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揉一揉太阳穴，却发现这具身体沉重得不像话，仿佛被人抽去了大半力气。
“姑爷醒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耳边炸开，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林远艰难地转动脖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雕花的拔步床顶，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陈旧的木纹。他微微侧首，看见一个穿着淡青色比甲的小丫鬟正趴在床边，眼眶都红了。
“水……”他嘶哑着开口，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小丫鬟连忙端来一盏温热的茶汤，林远就着她的手抿了两口，这才稍稍缓过神来。他闭上眼睛，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田府、赘婿、崇祯十五年、开封之围……
林远，或者说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是河南开封府田氏商贾之家的入赘女婿。原身本是山西一落魄书生，父母双亡后流落至开封，因写得一手好字被田老爷看中，招为独女田婉清的夫婿。成婚三载，原身懦弱无能，在田府中连下人都敢轻慢，前两日更是因为一场风寒，竟就这么撒手人寰了。
而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却是来自四百年后的急诊科医生林远。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自己这双苍白瘦削的手上。作为一名常年与生死打交道的医生，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穿越，而且是魂穿到了一个即将天崩地裂的时代。
崇祯十五年，李自成三打开封，黄河决堤，整座城池化为泽国。再两年，崇祯自缢煤山，大明倾覆。林远闭上眼，那些历史课本上的文字此刻化作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姑爷，您可吓死奴婢了。”小丫鬟名叫春杏，是田婉清陪嫁的丫头，此刻正用帕子抹着眼泪，”小姐去城南的铺子查账了，听说您病倒，急得不行，偏生那边又脱不开身……”
林远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掀开锦被下床，双腿还有些发软，却强撑着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几株芭蕉在暮春的细雨里绿得发亮。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那是开封城最后的繁华假象。
“今日是什么日子？”他问。
“三月初七。”春杏答道，”姑爷昏睡了两日呢。”
三月初七。林远在心中默默计算，距离李自成第三次围攻开封，还有四个月。历史上这一次围城持续了整整四个月，最终官军掘开黄河大堤，水淹闯军，却也葬送了整座开封城。三十万百姓，存者不足两万。
他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一起，林远便摇了摇头。不，不能走。且不说他此刻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就算能逃出去，在这乱世之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能走多远？更何况……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具身体里还残留着原主的记忆，那些关于田婉清的片段——那个在洞房花烛夜掀开盖头时，对他微微一笑的女子。
田婉清并非寻常闺阁女子。田老爷早逝，她十六岁便接手家中生意，将田氏的绸缎庄、粮行经营得风生水起。之所以招赘原主，不过是为了应付宗族中那些觊觎家产的叔伯兄弟。三年来，两人相敬如宾，她忙于商事，他困于书斋，竟是连夫妻之实都不曾有。
林远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原主的字迹清秀有余，筋骨不足，是典型的馆阁体。他提起笔，略一沉吟，落笔却是一道凌厉的折锋——那是他在现代练习硬笔书法时养成的习惯，此刻用在毛笔上，竟有一种奇异的张力。
“春杏，取我平日看的书来。”
小丫鬟依言捧来一摞书册，无非是四书五经、时文选集。林远随手翻了翻，目光却落在最底下那本《纪效新书》上。这是戚继光的兵书，原主一个酸腐书生，怎会有这种书？
他抽出那本书，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赠夫君，愿君文武兼备。”
是田婉清的字迹。
林远摩挲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这位田小姐，倒是有些意思。她招赘一个懦弱书生，却又暗中期望他能振作起来。可惜原主辜负了这份心意，将这本书束之高阁，从未翻阅。
窗外雨声渐歇，暮色四合。林远点起一盏油灯，在灯下细细研读这本兵书。戚少保的文字质朴有力，从选兵、编伍到阵法、器械，无不详尽。他越看越心惊，也越发热血沸腾——原来冷兵器时代的战争，竟有如此多的门道。
更鼓敲过三更，院门处传来一阵动静。春杏连忙迎出去，不多时，一个披着藕荷色斗篷的身影匆匆走进内室。林远抬头望去，正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眸子。
田婉清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因是刚从外头回来，脸颊被春夜的寒气浸得微红。她见林远坐在书案前，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烧退了就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显是操劳所致，”我让人炖了参汤，你趁热喝了。”
林远握住她的手腕。田婉清一惊，下意识要挣脱，却见他神色郑重，不似往日那般畏缩闪躲。
“婉清，”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要学武。”
田婉清怔住了。三年夫妻，他从未这样唤过她的名字，更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那里面没有怯懦，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燃烧的灼热。
“你……”
“我要护住这个家，护住你。”林远一字一顿，”给我三个月，我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林远。”
田婉清望着他，良久，唇角微微上扬。她抽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城外庄子上有我田氏养的家丁护卫，共一百二十人。明日你持此令去，自会有人教你。”
她转身走向内室，到了帘前又停下脚步，却不回头：”林远，我等了你三年。希望你这次，不要再让我失望。”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远握紧那枚温热的令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像是这个王朝最后的脉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赘婿。他要在这大厦将倾之际，挣出一片天地来。
软饭硬吃？不，他要吃的，是这天下大势的一盘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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