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风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火星子在黑夜里一明一灭。屋里传来嫂子王氏的笑声,还有那个傻子吃东西的响动。五两银子,倒贴过来的,他程风这辈子头一回听说娶媳妇还能挣钱。
“弟啊,你也别怪嫂子。”王氏掀开门帘出来,搓着手哈气,”这年月,能活命就不错了。那丫头虽然傻,可力气大,能干活,你瞧这雪下得,家里多口人暖炕也是好的。”
程风没吭声。他想起了柳娘,镇上裁缝铺的女儿,眉眼弯弯,说话细声细气。两个人好了三年,都说好了开春请媒人,如今全毁了。
傻子叫阿圆,据说是生她那年收成好,她爹盼着团团圆圆。谁想三岁时发高烧,烧坏了脑子。二十岁的姑娘,智商停在五六岁,见人就笑,流口水,话都不会说。
程风进屋的时候,阿圆正捧着一碗热粥,烫得直换手,却不肯放下。见他进来,仰起脸,嘴角还挂着米粒,含糊地”啊啊”了两声。
“吃吧,没人抢你的。”程风硬邦邦地说,把身上半旧的棉袄脱下来扔给她。阿圆不懂,抱着棉袄闻了闻,又递回来,继续喝她的粥。
那夜程风睡在灶房,听着里屋阿圆均匀的鼾声,心里像塞了团乱麻。他恨这世道,恨爹娘死得早,恨嫂子贪那五两银子,更恨自己没本事,连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
柳娘是腊月二十三来的,小年那天。她站在院门外,头上裹着红头巾,眼睛红肿。程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敢去开门。
“我听说了。”柳娘的声音哑得厉害,”程风,我不怪你。”
程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炭。身后传来脚步声,阿圆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柳娘,忽然伸手去拽她的头巾。柳娘惊得后退一步,阿圆却咯咯笑起来,指着天边的云彩,”啊、啊”地叫。
“这就是……”柳娘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程风别过脸去。他看见阿圆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雪,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然后抬头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开春的时候,阿圆已经会帮着喂鸡、扫院子、择野菜。她从不说累,给口吃的就满足,夜里蜷缩在炕角,不占地方,也不出声。程风渐渐习惯了家里有这个人,虽然还是不说话,但偶尔会指使她干点杂活。
“去,把水缸打满。”
阿圆拎着桶出去,摇摇晃晃,洒了一路。回来时却举着个东西,献宝似的递到程风眼前——是朵早开的迎春花,嫩黄嫩黄的,沾着泥。
程风愣了一下,接过花,随手插在窗缝上。阿圆高兴得直拍手,又去水缸边看了好几趟,确认那花还在。
三月里,柳娘嫁了人,是镇上粮商的儿子。送亲那天吹吹打打,程风没去,在田里刨了一天地。回家时发现阿圆蹲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排小石子,摆成个歪歪扭扭的”圆”字。
“这是什么?”程风皱眉。

阿圆指着石子,又指着自己,”啊、啊”地叫,急得脸都红了。程风没明白,进屋做饭去了。夜里起来撒尿,借着月光看见阿圆还在摆弄那些石子,嘴里念念有词,却不成调。
清明前后,嫂子王氏闹着要分家。程风早料到有这一天,闷头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带着阿圆搬去了村东头的破草房。那是他爹活着时看瓜的棚子,四面漏风,屋顶见天。
阿圆却不嫌,进了屋就四处摸,摸到炕席下的干草,乐得直打滚。程风看着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糟。至少这傻子不嫌弃他穷,不问他要这要那,有口稀粥就能笑。
变故发生在芒种那天。
程风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草房冒着烟。他扔了锄头狂奔过去,却见阿圆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烧焦的木棍,面前的地上画满了横竖道道。
“着火了?”程风冲进屋,发现只是灶膛里的柴禾溢出来,燎着了灶台边的茅草。他三两下扑灭,回头要骂阿圆,却见她指着地上的画,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火、怕。”
程风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圆又指了指灶台,拍了拍胸口,”怕。”然后指了指程风,笑了,”回、来、好。”
五个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楚。程风手里的水桶咣当落地,水溅了一裤腿。他蹲下去,盯着阿圆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浑浊的,像蒙着雾的潭水,可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会说话了?”
阿圆歪着头,似乎在理解这句话。过了很久,她张开嘴,艰难地挤出三个字:”我、阿、圆。”
那一夜程风没睡。他守着油灯,看阿圆一笔一画地在地上写字。那些横竖撇捺她早就认识,只是从来联不成声音。现在它们像解冻的溪水,慢慢流淌出来。
“娘、教、的。”阿圆说,每个字都要停顿很久,”以、前、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阿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程风忽然明白了——一个傻子,突然会说话,会被当成妖怪。她藏了这么多年,藏成了真傻子。
“以后想说就说。”程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抖,”有我呢。”
阿圆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程、风、好。”
麦子黄的时候,村里人都知道程家的傻子会说话了。有人说她是撞了邪,有人说她是装疯卖傻,还有人偷偷来看稀奇。阿圆不怕,她学会了更多的词,虽然说得慢,却能表达意思。
“今天、鸡、下了、三个、蛋。”她数给程风听,”我、煮了、一个、给你。”
程风吃着那个煮鸡蛋,忽然想起柳娘。她嫁过去半年,听说还没怀上,被婆婆天天骂。而眼前这个曾经被所有人嫌弃的傻子,却记得他爱吃煮鸡蛋,记得他怕冷,记得他每块田的位置。
秋分那天,阿圆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她坐在院子里补衣裳,针脚细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程风从镇上回来,给她带了包麦芽糖,看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程风,”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再磕磕巴巴,”你为什么、不高兴?”
程风愣住。他以为藏得很好,关于柳娘小产的消息,关于自己路过裁缝铺时的失神。
阿圆把糖纸抚平,叠成个小方块,”我、知道、柳娘。以前、不会说、现在、会说。”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可以、想她。我、不生气。”
夕阳把她的脸照得发红,程风发现她其实很好看,眉毛淡淡的,鼻梁上有几颗小雀斑。这些年他第一次认真看她,不是看一个傻子,而是看一个女人。
“阿圆,”他喊她的名字,有些生疏,”你后悔吗?嫁给我。”
阿圆想了想,摇头。她指着自己的脑袋,”这里、以前、糊涂。现在、清楚了。”又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一直、清楚。你、给我、棉袄、花、糖。你、好。”
程风的眼眶忽然热了。他想起那个寒冬腊月,想起自己扔给她的那件旧棉袄,想起窗缝上那朵早已枯死的迎春花。原来她都记得,原来傻子什么都懂,只是说不出来。
“明年开春,”他听见自己说,”咱们把房子修修,再养两头猪。”
阿圆的眼睛亮起来,像落满了星星。她重重地点头,补了一半的衣裳滑落在膝头也顾不上,”还要、种、迎春花。一开春、就、开、黄黄的。”
“好,种迎春花。”
程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阿圆僵了一瞬,然后慢慢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她的头发里有皂角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
远处传来谁家唤孩子吃饭的声音,炊烟袅袅升起。程风望着天边渐暗的云霞,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日子。不是他曾经幻想过的那种,却意外地踏实,意外地让人心安。
夜里下霜了,程风往炕洞里多添了两把柴。阿圆在黑暗中轻声说:”程风,我今天、梦见、我娘了。她说、我可以、说话了、真好。”
程风”嗯”了一声,等了很久,没等到下文。他侧过头,发现阿圆已经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个心满意足的孩子。
窗外,初冬的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程风却觉得温暖,从未有过的温暖。他想起嫂子当初说的话,多口人暖炕也是好的。那时候他只觉得讽刺,如今才懂,暖的不是炕,是人心。
阿圆在梦里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程风凑近了听,似乎是”迎春花”,又似乎是”程风”。他笑了笑,给她掖好被角,在柴火噼啪的轻响中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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