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望断》
紫禁城的雪落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胤禛站在乾清宫的廊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恍惚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记得自己闭上眼的那一刻。乾隆四十八年,他已经是个游荡了十三年的孤魂,看着弘历将大清江山折腾得乌烟瘴气,看着白莲教起事,看着八旗子弟弓马生疏、醉生梦死。他累了,真的累了。百年沧桑如走马灯般从眼前掠过,他想,若有来生——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时躺在畅春园的暖阁里,康熙四十七年的秋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触到锦被上熟悉的云纹刺绣,那是德妃娘娘亲手所绣。
“四阿哥醒了?”宫女掀帘进来,端着一碗安神汤,”娘娘说您昨夜惊着了,让奴婢守着。”
胤禛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年轻、有力,没有后来批阅奏章磨出的厚茧,也没有丹药侵蚀后的枯瘦。他走到铜镜前,镜中是一张三十岁的脸,眉心那道竖纹还未刻得太深,眼神却已经比同龄人沉郁许多。
他回来了。回到一废太子这年,回到一切尚未尘埃落定的时候。
窗外传来脚步声,胤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四哥可大好了?弟弟特来探望。”
胤禛闭了闭眼。前世他与此人斗了一辈子,从潜邸到朝堂,从康熙末年一直到自己驾崩。八贤王,八贤王,好一个贤名远播的八贤王。他想起自己登基后抄没廉亲王府时,胤禩站在阶下那抹冷笑,想起”阿其那”三个字背后的血泪与不甘。
“进来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记忆中年轻,却比记忆中更疲惫。
胤禩推门而入,一袭月白长衫,风姿卓然。他手里拎着个食盒,笑道:”知道四哥胃口不好,特意让府上的厨子做了些清淡小菜。这桂花糖藕是现摘的,甜而不腻。”
胤禛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年少时他们也曾一同读书骑射,胤禩的生母良妃出身卑微,在宫中备受冷眼,胤禛虽养在佟佳皇后膝下,却因生母德妃的偏心与冷淡,早早尝遍人情冷暖。两个不得意的人,曾经也是能说几句真心话的。
“有劳八弟费心。”他接过食盒,指尖相触时,胤禩微微一怔。
“四哥的手怎的这样凉?”
“无碍,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胤禛垂眸,”梦见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松了,坐在一处晒太阳,倒也说得上话。”
胤禩笑了:”四哥这梦做得稀奇。咱们如今正当壮年,谈什么老不老的话。”
是啊,正当壮年。康熙还在,太子还在,那个后来被圈禁至死的胤礽,此刻还是储君。胤禛想起前世这时候的自己,谨小慎微,韬光养晦,在诸皇子中不显山露水,直到最后才亮出獠牙。可那又怎样呢?他赢了天下,却输了太多东西。
“八弟,”他忽然开口,”你觉得,这江山该由谁来坐?”
胤禩脸色骤变,左右张望后压低声音:”四哥慎言!”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胤禛直视他的眼睛,”我只问你一句,你争那个位置,究竟是为了什么?”
胤禩沉默良久。窗外的桂花香气愈发浓郁,甜得近乎哀伤。他终于轻声道:”为了额娘。她这辈子被人轻贱够了,我想让她看看,她的儿子不比任何人差。”
胤禛想起良妃,那个以辛者库贱籍之身被封为妃位的女子,想起她薨逝时胤禩眼中的恨意。前世他不懂,或者说他不愿懂。他执着于自己的委屈——生母的冷漠,养母的早逝,兄弟的倾轧——却看不见别人也在深渊里挣扎。
“我明白了。”他说。
那日后,胤禛变了。
他不再刻意疏远太子,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亦步亦趋地追随。他去毓庆宫请安时,会带上一卷自己抄写的佛经,说是为皇后祈福;他在朝堂上发言,不再一味附和康熙,偶尔提出些务实的建议,关于河工,关于漕运,关于那些他前世亲手整顿过的弊政。
康熙看他的眼神渐渐不同。那是一个父亲审视儿子的目光,带着探究,也带着某种迟来的嘉许。
而胤禩那边,胤禛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不是敌对,只是淡淡的、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不再参与那些针对太子的密谋,却在胤禩被其他兄弟攻讦时,偶尔说上一句公道话。次数不多,每次都恰到好处,既不让康熙觉得他结党,又让胤禩摸不清他的路数。
“四哥究竟想要什么?”某夜,胤禩在酒酣时问他。
胤禛望着杯中晃动的月色,想起前世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想起耗羡归公时的阻力,想起摊丁入亩引发的士绅哗然。他想要很多东西,想要一个吏治清明的天下,想要百姓不必卖儿鬻女缴纳人头税,想要边疆稳固、国库充盈。可这些话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我想要活着,”他最终道,”想要我在乎的人都活着。”
康熙五十一年,太子二度被废。这一次,胤禛没有置身事外,也没有推波助澜。他在康熙震怒时跪求保全太子性命,在朝臣提议立八阿哥为储时保持缄默。他的姿态让许多人困惑,却让康熙眼中的满意愈发深沉。
“胤禛,”某日召对后,康熙单独留下他,”朕这些儿子里,你最像朕。”
胤禛俯首叩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他想起前世这句话,想起自己当时难以抑制的狂喜,想起此后十余年如履薄冰的等待。而今他只觉得悲凉。像康熙,意味着孤家寡人,意味着猜忌与防备,意味着即使坐拥四海,身边也留不住一个可以说真话的人。
“儿臣惶恐。”
“惶恐什么?”康熙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朕知道你心里有数。去吧,去看看你额娘,她前几日染了风寒。”
德妃的永和宫里弥漫着药香。胤禛跪在榻前,看着这个前世至死不肯接受皇太后册封的女人。她偏心十四弟,这是满宫皆知的事。胤禛小时候为此流过泪,成年后为此恨过怨过,登基后甚至为此刻薄过她的身后哀荣。
可此刻他看着她被病痛折磨的脸,忽然想起一件旧事。他周岁那年出痘,是德妃日夜守在榻边,用蒲扇为他驱赶暑气,直到自己也累病倒下。后来他被抱去佟佳皇后宫中,再后来佟佳氏成了他的额娘,德妃成了那个需要他晨昏定省却永远客客气气的生母。
“额娘,”他握住她的手,”儿子在。”
德妃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忽然落下泪来:”我的禛儿……”
这一声呼唤,胤禛等了四十年。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他终于等到了。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畅春园。
胤禛握着父亲逐渐冰冷的手,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康熙在最后时刻清醒了一瞬,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什么。胤禛没有躲闪,任由他看。
“朕知道……你不一样……”康熙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好……待你的兄弟……”
“儿臣遵旨。”
康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洞悉一切的苍凉,也有如释重负的坦然。他的手垂落下去,龙驭归天。
胤禛在灵前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李德全捧着遗诏前来,他展开那卷黄绫,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忽然想起前世此刻自己的心情——狂喜、恐惧、不敢置信,以及随之而来的、要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狠绝。
而今他只觉得沉重。
登基大典那日,雪下得很大。胤禛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之上,望着跪拜如山的文武百官。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宗室班列中的胤禩身上。八贤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胤禛知道他在想什么。
散朝后,胤禩被单独留下。
养心殿的地龙烧得很旺,胤禛卸了朝服,只穿一件家常的藏青色长袍。他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胤禩面前。
“坐。”
胤禩站着不动:”皇上有什么旨意,直说便是。臣弟听着。”
胤禛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有太多东西,让胤禩不由自主地抬眼看向他。
“朕不想杀你。”他说,”也不想圈禁你,不想给你改什么难听的名字。朕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可愿意,替朕办差?”
胤禩愣住了。
“河道总督去年病逝,朕想让你去。不是贬谪,是正二品的实缺。黄河年年决口,百姓流离失所,朕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坐镇。”胤禛顿了顿,”你精通算学,工部那些虚应故事的章程瞒不过你。三年,朕给你三年时间,若黄河不再决口,朕许你回京,入军机。”
“为什么?”胤禩的声音沙哑。
胤禛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边泛起淡淡的青色,像是少年时代在木兰围场看到的黎明。他想起前世胤禩的死,想起那个”阿其那”的恶名,想起自己晚年独坐空殿时,偶尔会想起的、年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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