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风裹挟着细雪，穿过巍峨的宫墙，落在青石板路上。苏蓁蓁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袄，握着扫帚的手已经冻得发紫。
入宫已经月余，她还是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明明一个月前，她还在家中的小院子里翻晒草药，研究那些可以救人的方子。一觉醒来，却已经成了这深宫里一个没有身份的卑微宫女，每日要做的事情就是在这座寝殿外洒扫，等待那位传说中杀人如麻的暴君起身。
教习嬷嬷说，暴君不喜欢看见人。所以苏蓁蓁的工作简单得近乎奢侈——只需要在凌晨暴君起身前把院子扫干净，然后便可以躲在廊下发呆一整天。这样的日子，她倒也过得清闲。
那日扫完地，天空飘起了细雪。苏蓁蓁躲在檐下，架起一个小火炉，煮着从御膳房讨来的粗茶，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烤得焦香的地瓜。这是她央了许久，小太监才偷偷帮她从御膳房带出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掰开，热气腾腾的香味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正要入口，一个身形瘦削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那是一个面容苍白的小太监，年纪约莫十五六岁，衣着单薄，手上却有着斑驳的新旧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苏蓁蓁心中一痛。这吃人的皇宫里，这些太监宫女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她没有犹豫，把手里的一半红薯递了过去。
“吃吗？”
小太监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宫女会对他如此友善。他垂着眼睫，看不清情绪，只是那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红薯。
苏蓁蓁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慢点吃，别烫着。”
他沉默地吃完红薯，低低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去了。
苏蓁蓁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此后那个小太监总会准时出现在她的小院里，沉默地陪着她煮茶发呆。她知道他叫阿煦，也知道他在这宫里日子过得艰难，总是变着法地从各处给他带些吃食。
阿煦虽然年纪比她小，却生得极好看。眉眼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只是总是沉着一张脸，像是有满腹的心事。苏蓁蓁问他话，他也只是简短地答，从不多说。
但苏蓁蓁就是觉得欢喜。
在这冰冷的宫墙里，终于有一个人愿意陪着她了。
日子久了，苏蓁蓁心里渐渐生出了别样的情愫。她知道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因为寂寞，会结对食相互取暖。她想，阿煦大概就是那个人了。
那日傍晚，苏蓁蓁鼓起勇气问他，愿不愿意做她的对食。她会好好待他的，再也不让他受一点苦。
阿煦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潭。她被他看得心慌，正要开口说算了，却见他缓缓点了点头。
苏蓁蓁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她翻出了入宫前母亲塞给她的红纸，笨拙地剪了两个囍字贴在窗户上，又用有限的食材做了一桌小菜。没有宾客，没有锣鼓，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摇曳的烛火下，完成了这场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婚礼。
阿煦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苏蓁蓁看呆了，她想，阿煦笑起来真好看啊，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然而命运从不遂人愿。
那日苏蓁蓁去内务府领月例，无意间听见几个太监议论，说起暴君的近况。有人说暴君最近心情极好，因为新得了一个贴身伺候的人。那人年岁不大，却手段凌厉，杀人时眼都不眨一下。
苏蓁蓁原本只是听听，直到有人形容那人的长相——身形瘦削，面容苍白，手上有着斑驳的伤痕。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个暴君的贴身伺候的人，就是她的阿煦。
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的暴君，就是她的阿煦。
苏蓁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的。她只知道，当阿煦——不，当陆和煦站在她面前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跑了，连夜收拾了包袱，逃出了那座困了她两年的牢笼。
五年后。
苏蓁蓁隐姓埋名，在一个小镇上当起了游方郎中。她医术不错，为人又和善，渐渐在周围有了些名气。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褪去了五年前的少年青涩，浑身散发着成熟而阴冷的气息。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锁定了猎物一般，直直地看着她。
苏蓁蓁想跑，却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陆和煦缓步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檀香木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一万根细针，在阳光下闪着森森寒光。
“你跟我说过，辜负真心的人，要下地狱吞一万根针。”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苏蓁蓁想抽死当时说这句话的自己。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成为帝王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可她不甘心就这样认命。
“所以呢？”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来让我吞针的？”
陆和煦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半晌，他合上木盒，将它扔到了一旁。
“我找了你五年，”他哑着嗓子说，”不是要杀你。”
苏蓁蓁愣住了。
“是想问你，”他顿了顿，”可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风穿堂而过，吹动了陆和煦的衣袍。苏蓁蓁看着他那双写满执念的眼睛，突然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在雪地里接红薯的少年，想起了那个在烛火下露出淡笑的阿煦。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原来那些记忆一直刻在心里，从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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