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宸》
大周永宁三年,雪落满城。
凤栖梧站在望情崖边,玄色大氅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位以嫡女之身受封太女的皇嗣,金册玉牒,名正言顺。可此刻,她只觉得那袭太子礼服重若千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熟悉。她没有回头,却知道来人是谁。
“殿下好雅兴。”沈砚之的声音比山风更冷,”这望情崖的景致,确实适合送别。”
栖梧终于转身。她望着这个曾与她青梅竹马、订下婚约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三年前的上元夜,他还在朱雀桥下为她放一盏莲花灯,说愿以余生为烛,照她前路。如今他眼底只剩淬了毒的恨意,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砚之,萧氏满门谋逆,证据确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我保下了你。”
“保下我?”沈砚之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破碎的癫狂,”凤栖梧,你杀我父母,灭我全族,现在跟我说保下我?”
栖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萧丞相通敌卖国,铁证如山,母皇震怒之下下令诛九族。她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夜,才换来沈砚之一人独活。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在沈砚之眼里,她从来都是那个为了储君之位不择手段的女人。
寒光乍现。
栖梧没有躲。那柄她亲手赠他的匕首没入肩头时,她甚至往前送了半寸,好让他刺得更深些。鲜血浸透织金锦缎,在雪地上绽开一朵妖异的花。
“这一刀,还你萧家三十七口人命。”她握住他的手,感受他指尖的颤抖,”沈砚之,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他猛地抽刀后退,像是被烫到一般。栖梧看着他在雪地里踉跄的背影,抬手按住伤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时他们还小,她爬树摔伤了膝盖,是他背着她走了三条街去找大夫。少年的脊背单薄却温暖,他说:”栖梧,我会一辈子保护你。”
一辈子原来这样短。
长情殿的烛火摇曳了整夜。
栖梧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听着屏风后传来的水声。那是她的正君谢无咎在沐浴,一个她不爱、却不得不娶的男人。三年前那场宫变,谢家勤王有功,母皇赐婚时,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殿下既然来了,何必跪着?”
纱幔掀起,谢无咎披着素白中衣走出来。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却偏偏长了双看透人心的眼睛。栖梧与他成亲三载,同床异梦,彼此防备如临大敌。
“谢家要的是东宫的体面。”她垂眸,”我给得起。”

谢无咎忽然笑了。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殿下总是这样,明明心里恨极了,面上还要装出从容大度。”他的指尖划过她肩上的旧伤,那是沈砚之留下的疤痕,”为了个罪臣之子,值得吗?”
栖梧瞳孔骤缩。她从未告诉任何人那道伤的由来,谢无咎却一清二楚。这个认知让她脊背发凉,仿佛这些年的伪装在他眼里都是笑话。
“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谢无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忽然将她按倒在地,锦帐翻涌如浪,”我要你记住,今夜是谁在你身下承欢。我要你每次看见那道疤,都想起此刻的屈辱。”
栖梧没有反抗。她望着帐顶绣着的并蒂莲,想起母皇说过的话:帝王无情,方能无情于天下。可她终究不是合格的帝王,她的心会痛,会在深夜里反复咀嚼那些求而不得的执念。
晨光熹微时,谢无咎已经离去。栖梧独自躺在凌乱的床榻间,忽然很想问问那个少年时的自己——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会在这长情殿里,与不爱的人做着最亲密的事,把真心碾碎了往肚子里咽?
永宁七年,北狄犯境。
栖梧请旨出征时,满朝哗然。她以女子之身领兵本是常事,但身为储君亲赴沙场,却是大周头一遭。母皇在病榻上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里终于有了泪光:”栖梧,朕这一生负了太多人,你别学朕。”
她不懂这话的意思,直到在漠北遇见顾长卿。
那是个梨花盛开的春日,她率军奇袭敌军粮道,却在山谷中遭遇埋伏。箭雨倾盆而下时,有人从斜刺里冲出,用一杆银枪为她挡下致命一击。顾长卿浑身是血地倒在她怀里,却还笑着打趣:”殿下这般容貌,若是殒命于此,岂不可惜?”
后来她知道,他是镇北侯府的庶子,因生母卑微,自幼被丢在军营里自生自灭。二十年来,他从最低等的伙夫做到前锋将军,靠的是一身伤疤和不要命的狠劲。
栖梧开始频繁召他议事。起初是为了军务,后来是为了听他讲塞外的风沙、讲边疆的明月、讲那些在史书里读不到的民间疾苦。顾长卿不像沈砚之那样满腹经纶,也不像谢无咎那样洞若观火,他只是很认真地活着,认真地对待每一次日出,每一顿饱饭,每一场胜仗。
“殿下为何总看着我?”某个篝火摇曳的夜晚,他忽然问。
栖梧没有回答。她想起望情崖的雪,长情殿的夜,想起自己是如何一点点把真心磨成铠甲。可顾长卿不一样,他会因为士兵的伤亡红了眼眶,会把自己那份军粮分给饿肚子的孩童,会在战后的废墟里为一株野草驻足。
“长卿,”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若此战得胜,你可愿随我回京?”
他愣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要被拒绝。然后这个在沙场上从不退缩的男人,竟然低下头去,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殿下……殿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她知道。她比任何时候都知道。
永宁九年,大周凯旋。
栖梧班师回朝那日,十里长街万人空巷。她骑着母皇亲赐的汗血宝马,却在人群里看见了三个熟悉的身影——沈砚之站在酒楼的阴影里,瘦得不成人形;谢无咎立于宫门之下,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而顾长卿就在她身侧,铠甲上的血迹还未干透。
当夜,宫中设宴。母皇当众宣布退位,将传国玉玺交到她手中。栖梧跪在丹墀之上,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她想要转头寻找顾长卿的目光,却被礼官催促着行完最后一道礼节。
变故发生在三更时分。
谢家反了。或者说,谢家一直在等这一刻。谢无咎亲自率禁军围了皇城,火把照亮他苍白的脸:”殿下,别来无恙。”
栖梧握剑的手很稳。她早该想到的,这些年谢家势力盘根错节,谢无咎又怎会甘心只做一枚棋子?可她没想到顾长卿会挡在她身前,更没想到沈砚之会从暗处冲出,用那柄曾经刺伤她的匕首,刺入了谢无咎的后心。
“萧家的仇,我自己报。”沈砚之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他看向栖梧,眼里是她读不懂的情绪,”但我不会让你死。”
混战持续了整整一夜。当晨曦再次降临,谢无咎倒在血泊中,手指还攥着半截虎符。栖梧蹲下身,听见他用气音说:”殿下……我这一生……都在等你看我一眼……”
她握住他的手,想起长情殿里那些屈辱的夜晚。原来恨到极致,也可以是另一种形式的执念。她想说些什么,他却已经闭上了眼睛,唇角还带着那个惯常的、讥诮的笑。
永宁十年春,北狄再犯。
这一次,顾长卿主动请缨驻守孤城。栖梧站在城楼上送他,梨花如雪落满肩头。他忽然翻身下马,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了她:”等我回来,我有话要说。”
她没有等到。
半月后,八百里加急送到御案前。孤城被围四十日,援军不至,顾长卿率三千残兵死守城门,以身殉国。据说他临死前还在笑,说这下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了,再也不用早起练兵。
栖梧在梨花树下坐了三日三夜。第四日清晨,她忽然流下一滴血泪,落在掌心像颗朱砂痣。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她却只是望着北方,轻声说:”长卿,你答应过要回来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支援军是被沈砚之截下的。他在谢家覆灭后远走江湖,却又在关键时刻出现,用这种方式完成了最后的复仇——他要她尝尝失去至爱的滋味,就像当年她让他失去一切。
栖梧没有治他的罪。她在望情崖上找到他时,他正在烧一纸婚书。灰烬随风飘散,他头也不回地说:”陛下现在可以杀我了。”
“朕不杀你。”
“为什么?”
她望着云海翻涌,想起很多年前的上元夜。那时她还相信一辈子,相信有人会为她燃尽余生。如今她坐拥江山,却再也找不回那个在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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