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江南的三月，烟雨蒙蒙。
沈墨青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老梨树被雨水打得左右摇晃。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处已经磨出了细小的毛边。这是他第三年参加科举了。
街坊四邻都知道，沈家小子是个读书的料子。十二岁便能作诗，十五岁一篇《岳阳楼赋》名动整个江宁府。可是命运似乎偏偏与他作对，年年赴考，年年落榜。
“墨青。”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隔壁李秀才捎信来，说城西新开了一家书肆，里面有不少时文选本，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墨青没有回头。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担心他这把年纪还一事无成，担心他钻牛角尖。可是他心中那团火，那团从童年便燃烧起来的火，至今未曾熄灭。
雨渐渐小了，他终于迈出了门槛。
城西书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各类经史子集，也有当下流行的时文范本。沈墨青信步走走，目光突然停留在一本泛黄的手抄本上。
封面没有题名，只有一枝墨梅的纹样。他轻轻翻开，却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住了。这不是普通的制艺文章，而是前朝一位隐士所写的策论，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属于科举正途的清流之气。
“公子好眼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墨青回头，看见一位白发老者正含笑看着他。”这本书，老夫收藏了三十年，今日算是遇到知音了。”
老者姓顾，曾经也是科举场上的人物，只是官场沉浮几十年，最终选择归隐山林。他见沈墨青谈吐不凡，便邀他到后堂一叙。
两人相谈甚欢，从经史子集谈到为官之道，从诗词歌赋谈到民生疾苦。顾老者感叹道：”当今世上，真正懂得为百姓做事的官员太少了。多少人寒窗苦读，只是为了那一身官袍，却忘了读书的初心。”
沈墨青沉默良久，才说道：”学生这些年反复落榜，心中确实有过怨怼。但今日听先生一席话，才恍然明白，科举不过是一条路，而不是终点。真正的学问，在于济世安民。”
顾老者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这份心性，已经比许多人强了。官场如海，暗礁无数，但只要心中有明灯，便不会迷失方向。”
从书肆出来，天已经放晴。沈墨青抬头望去，只见天边挂着一道彩虹。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外的小河边。
河水清澈见底，偶尔有几条小鱼游过。他找了一块青石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本手抄本，借着最后的夕阳余晖，一字一句地读着。
文章中所言，与时下的八股文截然不同。那位前朝隐士痛陈科考之弊，认为以此取士，只能选出善于揣摩圣意、工于词章的文士，却选不出真正能够治国安邦的人才。他主张读书应当明理致用，应当以天下为己任，而非仅仅为了功名利禄。
沈墨青读罢，只觉得心中某处壁垒轰然崩塌。这些年来，他一直将科举视为唯一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他苦读经书，研磨时文，却渐渐忘了最初为何要读书。如今读了这篇文章，他才如梦初醒。
此后，沈墨青依旧读书赴考，却不再将科举视为人生的全部。他开始关注民生疾苦，开始思考如何才能真正的济世安民。他依旧落榜，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沮丧消沉。
两年的时光匆匆而过。这一年放榜之日，沈墨青终于高中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江宁府。他被任命为某县的知县，官职卑微，却是他实现理想的起点。
临行前，他去书肆向顾老者辞别。顾老者已经病重，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道：”墨青，你此去官场，前路艰险。记住，莫忘初心。”
沈墨青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穿着崭新的官服，向老人深深一揖，转身踏上了那条未知的道路。
官场果然如顾老者所言，暗礁无数。沈墨青到任之后，励精图治，打击豪强，清理冤案，却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暗中使绊，有人当面刁难，甚至有人弹劾他擅离职守，险些丢了官帽。
然而沈墨青始终记得当年在河边读到的那些话，记得顾老者临终前的叮嘱。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艰难的路，但这是一条对的路。
数年之后，沈墨青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而被罢官。他没有怨言，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悄然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他回到了江南，在青山绿水之间开设了一间书塾。平日里教授几个蒙童，闲暇时读书种花，日子过得清贫却安宁。
许多年过去了。沈墨青的学生换了一届又一届，其中有人金榜题名，有人经商致富，也有人和他一样在乡间教书育人。
这一日，一位故人来访。那是他当年在任时曾经帮助过的一个年轻人，如今已经官至三品，特意前来探望恩师。
“恩师当年为何不继续在官场周旋？”学生不解地问道，”以恩师之才，若能稍稍变通，如今必定更上层楼。”
沈墨青站在书塾廊下，看着远处玩耍的孩童，淡淡地笑道：”做官如同行船，逆流而上固然艰难，但随波逐流却会迷失方向。我这一生不曾求得高位，却也睡得安稳吃得香甜。至于那些身外之物，来时便来，去时便去，何必看得太重？”
学生默然良久，临行前郑重地行了一礼：”恩师教诲，学生铭记在心。”
沈墨青目送着学生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花白的双鬓上。恍惚之间，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个站在梨树下等待放榜的青衫少年。
那少年满怀憧憬，一心想要金榜题名，想要封侯拜相，想要在这人世间留下自己的痕迹。如今几十年过去，他既没有成为权倾朝野的卿相，也没有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
可是他不后悔。
因为这一生，他始终穿着那件心中的白衣，那件代表着初心与理想的白衣。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事，问心无愧，这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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