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伏镇的老巷子里,李安民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是在他抬头看天的时候。
那天镇上起了雾,灰蒙蒙的,像是谁在天空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纱。李安民揉了揉眼睛,却发现眼前飘着几只黑色的细线,捉不住,赶不走。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那东西就像从他眼球里长出来似的,怎么眨都还在。
镇上的老人说,白伏这地方邪性,外乡人进来,少不得要沾点不干净的东西。李安民本来不信邪,可自从进了这镇子,他的眼睛就开始闹毛病。医生说是飞蚊症,玻璃体混浊,李安民懂什么,他只知道那些黑线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多得像有人在眼前撒了一把芝麻。
就在他为这怪病发愁的时候,他遇见了叶老板。
叶老板的店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安居房产”四个字,擦得锃亮玻璃窗里摆着几盆绿萝。李安民本来是去租房子的,推门进去,却发现店里坐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正低头摆弄着一堆黄色的符纸。
“租房?”男人抬起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笑,”你算是找对人了,这镇上的房子,我最熟。”
他说话带着点北方口音,聊了几句才知道,这姓叶的老板当过兵,退伍后就留在了白伏镇,一边卖房子,一边给人看风水。李安民问他怎么看风水,叶老板嘿嘿一笑,把手里的符纸往桌上一拍:”这个嘛,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跳过大神,测过阴宅,阳宅布局也懂一些,你要是有兴趣,我带你开开眼。”
李安民当时只当他说笑,可没想到,没过几天,他真跟着叶老板去跳了一回神。
那是在镇子外面的一个破败老宅里,昏黄的灯光下,叶老板穿着那件黑色的背心,手里摇着铜铃,嘴里念念有词。李安民站在旁边看着,只觉得那铃声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地底钻出来。跳着跳着,叶老板突然停了下来,回头冲他招手:”愣着干什么,过来一起跳。”
“我不会跳啊。”
“不会就学,这玩意儿又不考级。”
李安民哭笑不得,硬着头皮跟着他比划了几个动作。只觉得那铜铃响个不停,脑子里嗡嗡的,等回过神来,身上竟出了一层薄汗。说来也怪,那天晚上回去,他眼睛里的黑线好像少了些。

从那以后,李安民隔三差五就去叶老板的店里报道。一来二去,两人竟混成了铁杆。叶老板大他几岁,李安民就叫他一声叶哥,叶老板也不客气,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在这镇上有什么事,报我名字。
叶老板这人有趣,看着五大三粗的,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样样精通。他不抽烟不喝酒,作息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表,血压血脂血糖样样正常。李安民有时候开玩笑,说他简直是新好男人的典范。叶老板就摇头叹气:”好什么好,三十多岁连个对象都没有,好给谁看?”
“那你倒是找一个啊。”
“急什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李安民本来以为叶老板会注孤生,可有一天,他带了个女孩来店里。
那女孩叫小萤,是镇上杂货店老板的妹妹,刚从省城回来帮忙看店。她大大咧咧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第一次见面,她就指着叶老板店里的符纸问:”这玩意儿真的能辟邪吗?我看网上说都是骗人的。”
叶老板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信不信的,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怎么试?”
“哪天你见着不干净的东西,我帮你赶走,你就信了。”
小萤撇了撇嘴,显然没当回事。可李安民注意到,从那以后,叶老板看她的眼神变了。
原本叶老板对谁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可对小萤,他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来店里,他就泡茶,她要走,他就送到门口。李安民看在眼里,私下问他是不是喜欢人家。叶老板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别瞎说,我拿她当妹妹看。”
“妹妹?”李安民挤眉弄眼,”你对该当的。”
“去去去,少来这套。”
可李安民看得出来,叶老板对小萤确实是用了心的。他开始研究菜谱,学做她爱吃的菜;他开始留意镇上的八卦,把听到的趣事攒着讲给她听;她偶尔来店里坐,他就把自己收藏的那些风水古籍翻出来给她看,尽管她看不懂。
三个人就这样混熟了。叶老板、李安民、小萤,隔三差五聚在一起吃饭聊天。李安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电灯泡,可叶老板说,多个人热闹。小萤也说,是啊是啊,人多好玩。
可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那天晚上,李安民接到叶老板的电话,声音急得像烧了房子:”快来我店里,出事了。”
他赶到的时候,小萤正坐在店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叶老板站在旁边,愁眉苦脸,见他来了,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说:”她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李安民看着小萤,心里咯噔一下。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的眼神直直的,像是看着远方,又像是根本没有看任何东西。她的嘴角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今晚她来找我,说在家里看见了一只白色的狐狸,等我赶到她家,狐狸不见了,她就变成这样了。”
叶老板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焦虑。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符纸,贴在,小萤的额头上。可那张符纸刚贴上去,就自己燃烧起来,化成了一缕黑烟。
“操。”叶老板骂了一声,”这东西不好对付。”
那天晚上,三人守着小萤,谁也没有睡。李安民看着叶老板忙前忙后,画符、焚香、念经,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这世上真的有些东西,是科学解释不了的。比如那只凭空出现的白狐狸,比如小萤空洞的眼神,比如叶老板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白伏镇的故事,从那天晚上起,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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