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檀木床上。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窗外传来阵阵蝉鸣。他揉了揉眼睛，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老者正端着碗汤药站在床边，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你醒了。”老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老夫王安石。”
李长安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王安石？那个王安石？变法的那个王安石？
他环顾四周，雕花的窗棂、案几上的竹简、墙上挂着的山水画，一切都透着古朴的宋韵。我这是在做梦？还是穿越了？
“你究竟是何人？”王安石把汤药放在床头，语气变得凌厉起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老夫的书房之中？”
李长安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只记得昨晚在出租屋里熬夜看《大宋财经周刊》的穿越小说，第二天醒来就到了这个地方。
“我……我叫李长安，是个……”他斟酌着用词，”是个普通的财经记者。”
“财经记者？”王安石皱眉，”那是何等官职？”
李长安灵机一动：”就是……就是专门记录朝廷财政得失的书生。”
王安石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中的警惕并未消散：”既是读书人，为何鬼鬼祟祟出现在老夫府中？”
这问题李长安答不上来。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吧？估计会被当成疯子关起来。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借口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出大事了！”
一个年轻男子冲进房间，衣着华贵却满脸焦虑。王安石的脸色微微一变：”雱儿，何事如此惊慌？”
“朝廷新颁布的青苗法，在各地推行之时出了岔子。”王雱喘着气，”原本是为了抑制高利贷、帮助农户的良法，如今却被一些地方官吏歪曲成了盘剥百姓的工具。”
李长安心中一动。青苗法！这可是王安石变法的核心内容之一。
“各地呈上来的奏疏堆积如山。”王雱继续说道，”有人说应该立即叫停青苗法，有人说这是地方官吏执行不力，不能因噎废食。爹，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王安石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了李长安身上。
“你方才说，你是记录财政得失的书生？”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你倒说说，这青苗法究竟有何利弊？”
李长安愣住了。他一个现代人，哪里懂什么古代变法？但转念一想，他毕竟是学财经出身，对金融借贷那一套再熟悉不过。
“这个……”他清了清嗓子，”容我斗胆一言。青苗法之本意，是官府在青黄不接之时低息借贷给农民，使其免受高利贷之苦。此法本身并无问题，问题在于执行。”
“执行如何？”王安石追问。
“利率虽低，但若强制摊派，便成了另一种负担。”李长安回忆着历史上对王安石变法的评价，”而且各地官吏考核与贷款额度挂钩，难免出现虚报冒领、层层加码之事。”
王雱冷笑道：”一派胡言！我父亲呕心沥血所创之法，岂容你一个来历不明之人置喙？”
“雱儿，住口。”王安石制止了儿子，眼中却闪烁着思索的光芒，”继续说。”
李长安胆气一壮，索性把现代金融学的一些基本原理搬了出来：”要解决这个问题，或许可以设立专门的审核机构，独立于地方官吏之外，核查借贷情况。另外，利率虽由官府统一规定，也可根据各地实际年成上下浮动，不可一刀切。”
王安石的书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老者缓缓坐到了椅子上，枯瘦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你……”王安石抬起头，目光复杂，”当真只是普通书生？”
李长安心虚地笑了笑。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长安发现自己彻底陷入了这个风云激荡的时代。
他见到了司马光，那个在历史上与王安石针锋相对的保守派领袖。老司马听说府上来了个”奇人”，特意登门拜访，结果两人争论了整整三天三夜关于”祖宗之法可不可变”的问题，差点没把房顶掀翻。
他见到了欧阳修，那个文坛巨匠、千古伯乐。老人虽然已经致仕归隐，听闻此事后依然特意赶来，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听闻有人能解介甫之困，老夫便是爬也要爬来看看。”
苏轼更是和他一见如故，两人痛饮烈酒、畅谈诗词，苏轼当场拍着他的肩膀说：”李兄真乃妙人！若非你提醒，我险些又要因诗获罪了。”
然而最让李长安震惊的，是他无意中发现的一本册子。
那日他在王安石的书房中帮忙整理奏疏，突然翻到了一本封面泛黄的旧册。打开一看，里面记载的竟然是一些闻所未闻的治国方略，字体工整，内容却颇为惊世骇俗。
“这是……”
“此乃老夫早年游历天下时，记录的一些异想天开之策。”王安石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语气平淡，”当年无人理会，便一直束之高阁。”
李长安看着那些内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哪里是什么异想天开？里面提出的很多东西，分明是数百年后才会在欧洲出现的经济思想！
“丞相……”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您为何从未实施过这些？”
王安石苦笑：”改革已经举步维艰，这些想法若贸然提出，只会招来更多非议与非难。”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正是那个”契机”。
于是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知道的一些现代经济常识融入对话，偶尔”不经意”地提起一些新的治理思路。王安石起初只是听听，后来渐渐重视起来，再后来，竟然开始认真研究讨论。
然而历史的车轮一旦转动，便再也不会停歇。
李长安的”奇言妙语”不知怎的传遍了朝野。有人视他为妖言惑众的异端，有人把他当成贯通古今的奇士。宰相府门前车水马龙，各路人马都想一睹这位”李先生”的风采。
西夏的商人听闻宋国出了位能”点石成金”的奇人，特意不远万里赶来求教。结果那人听完李长安无意中说起的”规模效应”和”产业分工”后，如获至宝地回去了。几年后，西夏国内产业结构发生剧变，原本逐水草而居的牧民被组织起来大规模放牧，结果过度放牧啃光了草原，原本富庶的国度竟渐渐沦为了荒漠上的流民之地。
契丹那边更是离谱。有个契丹贵族在汴京经商时偶然听到李长安谈论”国家信用”和”货币本位”，惊为天人。回国后立刻禀报契丹皇帝，双方几次密谈之后，竟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用燕云十六州换取宋国的”治国之道”。
消息传来之时，李长安正在和苏轼喝酒。
“李兄，”苏轼醉眼朦胧，”你可知外面都把你传成什么样了？”
“什么样？”
“有的说你是诸葛亮转世，有的说你是妖僧下凡。”苏轼哈哈大笑，”还有人说你其实是上天特意派来挽救大宋的神仙中人。”
李长安哭笑不得。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在这个时代活下去，顺便帮帮这位一心为国却壮志难酬的改革家而已。他从没想过要改变什么，更没想过要名垂青史。
“子瞻，”李长安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苏轼摇头，”能让西夏放牧成荒漠，契丹卖国换典籍的人若是普通人，那这世上也就没有非凡之人了。”
李长安无言以对。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汴京城的青瓦之上，泛起一片金红色的光芒。大街小巷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知道，在这个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的大宋，他的出现已经掀起了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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