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六站在紫禁城外的青石板上,指节捏得发白,衣衫被汗水浸透也浑然不觉。他本是京城旁门小户出身,祖上却曾跟着多尔衮入关,在山海关前刀劈明军,在北京城里擒过闯贼。他家老太爷当年率队冲阵时,一支流矢射穿肩胛,愣是咬着牙不肯退半步,硬生生把溃散的明军逼回城内。
可到了如今,大清国势日衰,新帝登基后清算旧账,说贾家祖上曾在明廷任职,虽后来投了满人,终究是贰臣之后,不配穿这身官服,不配在朝堂上站半个时辰。
这消息传到贾六耳中时,他正在当铺里典当最后一件貂裘。那貂裘是老太爷留下的遗物,毛色油亮,三代人穿过,袖口都磨出了白边。掌柜的只肯出二两银子,贾六咬咬牙也应了。
“贾公子,您这是何苦呢?”当铺掌柜捋着山羊胡,”如今这世道,贰臣之后的名头压下来,您就是把家底掏空,也未必能翻得了案。”
贾六攥着二两碎银,头也不回:”我贾家三代忠良,到头来被扣上这么个帽子,我咽不下这口气!”
从那日起,京城各大衙门里多了个四处打点的身影。贾六变卖了祖宅,卖掉了田产,连老母亲出嫁时陪嫁的一对银镯子都送进了当铺。他结识掮客,疏通门路,今天给礼部的书吏送银子,明天给兵部的郎中送字画,后天又托人从江南带回来几坛陈年花雕,孝敬那位据说能通天的大人。
“贾公子,这事儿难办啊。”那位大人收下花雕,却只是摇头,”令祖的事是先帝亲口定下的,如今要想翻案,除非……”
“除非什么?”贾六眼睛一亮。

“除非您能捐个官做做。您想想,您要是自己当了官,成了朝廷的人,那贰臣之后的名头,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贾六恍然大悟,连声称谢,回家后又翻箱倒柜,把最后一床棉被也送进了当铺。
捐官的费用高得吓人,一个七品的县令就要三千两。贾六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他只好从最小的官职捐起,先是个从九品的巡检,又花钱买了个未入流的典史。每买一个官,他就觉得自己离给老太爷正名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他穿着崭新的官服回家,对着老太爷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爷爷,您等着,孙儿早晚给您洗清这冤屈!”
可是官场如同一个无底洞,他捐一个缺,上面还有十个空缺;他花三百两买个位置,别人花五百两就能把他挤下去。贾六不甘心,把宅子卖了,换成银子;把宅子卖了,换成银子;再卖铺子,再卖地契。到了最后,他住在城外的破庙里,碗里连口热粥都盛不起,却还惦记着下次该给哪位大人送什么礼。
那几年里,大清国风雨飘摇。洋人的坚船利炮打开了国门,南方闹起了长毛,北方也民变频发。贾六对这些充耳不闻,一门心思只想给祖上平反。他在各个衙门里辗转,把能借的钱都借了,能求的人都求了,债主找上门来,他就躲到城外破庙里避一避。
终于有一天,他凑够了钱,捐到了一个六品同知的缺。他穿着六品官服,站在紫禁城外,激动得浑身发抖。这下好了,他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贰臣之后的帽子,总该摘掉了吧?
可他抬头望去,却见城头上插着的不是龙旗,而是一面陌生的旗帜。城门口挤满了人,个个喜气洋洋,议论着新政府、新制度。
“大清亡了!”有人高喊。
贾六愣在原地,六品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花了十几年时间,变卖全部家产,债台高筑,受尽白眼,终于买到了一个大清官员的资格。可就在他以为即将功德圆满的时候,大清没了。
他站在破败的城门口,忽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了出来。路过的行人纷纷躲避,以为这穷疯子受了什么刺激。贾六笑了许久,又忽然蹲下身来,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年,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贾六穿着单薄的官服,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处茶摊前停下。茶博士见他可怜,递了碗热茶过来。
“大爷,您这是怎么了?”
贾六接过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长叹一声:”我给老太爷平反来着,可买到最后,大清亡了。”
茶博士听不懂他的话,只当他是个疯子,摇了摇头,收走茶碗继续招呼客人。贾六坐在雪地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老太爷临终前说的话——”贾家的人,不能低头。”
他确实没有低头。只是弯着腰走了太久,早已忘了直起脊梁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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