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初年的南京城，秦淮河畔，水波悠悠，画舫如织。
沿河往西，过了来燕桥，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口常年飘着油炸臭豆腐的香气，巷尾住着一户姓沈的人家。沈家男人死得早，女人又病恹恹的，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沈家小子叫沈三，年纪十四，生得瘦小，一张脸被灶火熏得有些发黄。他没进过私塾，大字不识几个，每天只管帮着隔壁茶馆收拾桌子洗碗碟，换几个铜板买米下锅。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的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什么落魄书生遇见富家小姐，什么穷小子偶得奇遇。沈三听着，心里头有些发痒，却也知道那些都是书里的事，跟自己没半点关系。
这日傍晚，沈三收拾完茶馆的碗筷，正要回家，走到巷口却被人叫住了。
叫住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女人，穿一身暗红色绸缎衣裳，头上簪着金钗，手腕上戴着碧绿镯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青衣的小丫鬟。那女人上下打量着沈三，问道：”你就是沈家的小子？”
沈三愣住了，他这辈子见过最体面的人，也就是茶馆里偶尔来喝茶的掌柜们，哪见过这等人物。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是我。”
那女人自称姓周，是城北周家的主事人。她说话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家的绣坊里缺个学徒，管吃管住，每月还有月钱。你若愿意，明天就跟我走。”
沈三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黑漆漆的小巷，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的女人，脑子里乱成一团。周氏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你不必急着答复，回家跟你娘商量商量。明日午时，我来接你。”
那天晚上，沈三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想起那些穷小子遇见贵人的情节，心里头竟有些隐隐的期待。
第二天，沈三跟着周氏进了周家绣坊。绣坊占地不小，前头是接待客人的厅堂，后头是几十个绣娘干活的大作坊，再往后还有几间小院，是学徒们住的地方。
沈三被安排跟着一个老师傅学织锦。老师傅姓陈，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话不多，手艺却极巧。陈师傅看了看沈三的手，摇摇头说：”这双手只会端盘子洗碗，怕是要吃点苦头。”
沈三咬咬牙，没说话。从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手势、辨丝线、记花色。手上被丝线勒出一道道血口子，他也不吭声。晚上回到住处，就着油灯的光，他偷偷捡了一本绣坊里不要的旧书，躲着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三个月后，沈三第一次独立织成了一幅像样的锦缎。陈师傅看了半晌，点点头说：”这孩子，手指头虽笨，心思却细。”
周氏来看过几回，对沈三的进度颇为满意。有一回，她问沈三：”你可知道，我为何挑你来绣坊？”
沈三摇摇头。
周氏说：”因为你眼睛里有股子劲。这股劲，我在很多人身上见过。有这股劲的人，日子再苦，也能熬出头。”
沈三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想起自己站在秦淮河畔，看着那些坐着画舫游河的有钱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够不着那样的生活。可如今，他至少能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了。
一年过去，沈三已经能织出绣坊里最好的锦缎。有一回，一幅他织的《秦淮烟雨图》被一个商人买去，转手就卖出了二十两银子的高价。周氏，破天荒地赏了他二两银子。
沈三攥着那二两银子，跑到书铺里，买了最便宜的笔墨纸砚和一本《三字经》。他还记得小时候路过私塾，趴在门口偷看里面识字的孩子，那些孩子穿着干净的青衫，摇头晃脑地念”人之初，性本善”。那时候他觉得那声音比什么都要好听。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沈三就着那盏豆大的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摹。起初他写的字歪歪扭扭，像一条条挣扎的蚯蚓。慢慢地，那些蚯蚓变成了能辨认的笔画，再后来，竟也有了几分模样。
又是一年深秋，秦淮河上的荷花都败了，残荷听雨，自有一番意趣。沈三已经十七岁了，个子窜高了许多，一张脸也白净了不少。他现在能读简单的书信，能打算盘，绣坊里的账目也敢让他帮忙打理。
周氏把他叫到正堂，递给他一张纸。那是一张身契，是当年沈三签下的学徒身契。周氏把它搁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燃成灰烬。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学徒了。”周氏说，”我给你在城里找了个绸缎庄的账房活计，工钱比这里高出一倍。你去不去？”
沈三跪下，给周氏磕了三个头。他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把那张《三字经》揣进怀里，起身走出了周家绣坊的大门。
傍晚的秦淮河畔，晚霞映在水面上，金灿灿的。沈三沿着河慢慢走，看着画舫从身边划过，听着丝竹声从船上飘来。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站在这里，心里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痒痒劲。
如今他终于明白，那不是痒痒劲，是不甘心。
沈三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城墙。城墙根底下，有几个小孩正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银铃。沈三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被人叫”小学生”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识字，不懂什么叫学问，只知道埋头干活。如今他虽说不上有什么大学问，但至少能识文断字，能靠本事吃饭。
知识这东西，说是改命有些过了，但它确实能让一个人的眼界宽起来，心气壮起来。至少，从今往后，他沈三再也不是那个只能站在河边看热闹的穷小子了。
河水悠悠，向东流去。沈三转过身，朝着城里的方向走去。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和那些古老的屋舍影子混在一起，慢慢融进了这座六百年前的城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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